龙建华站起来。“老马,你来得正好,这是省里来的专家,搞地质调查的。这是马德胜,在乡里教书的,中学语文老师。”
马德胜朝几个人点头笑了笑。“你们好,我住隔壁,闻到酸汤鱼的味,过来看看。”他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南书身上,礼貌地点了点头,没多停留。
“老马,坐下喝碗酒。”龙建华拉过一把凳子。
“不了不了,我就是路过,家里还炖着萝卜。”马德胜摆了摆手,笑着婉拒,又跟几个人说了句“你们慢用”,转身走了。
周南书端着碗,看着马德胜的背影。
她说不出来为什么,但在马德胜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她继续低头喝汤。
但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根针一样扎了一下——
这人面相不对。
她放下碗,夹了块酸菜鱼,慢慢嚼着。
表面上,马德胜没有任何问题。长相普通,表情温和,举止得体,说话客气——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村教师,老实本分,与人为善。
但周南书上辈子看了六十多年的面相,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知道一件事——面相没有“绝对的好”或“绝对的坏”,但面相有“真”和“假”。
马德胜这张脸,太假了。
不是整容的那种假,而是一种“设计”出来的假。他的五官比例太平均了——眉眼之间的距离、鼻子和嘴巴的比例、颧骨的高度、下颌的角度——所有的一切都踩在“平均值”上,没有任何一项偏离正态分布的中间值。
这在统计学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任何正常人的脸,都会在某些指标上偏离平均值——或是眉骨稍高,或是鼻梁稍低,或是嘴唇稍厚,或是下巴稍短。这些微小的偏差,构成了一个人的“特征”,也构成了一个人的“相”。
马德胜没有这些偏差。
他的五官像是一组经过精密计算的数据,每一个维度都被调整到“最普通”的状态,不留下任何可以被记忆的标记。
周南书又喝了一口米酒。
她下意识地想要调用系统面板——“算命”功能在系统中存在,但她很少使用。功德值足够,她可以兑换一个面相解析的模块,看看系统怎么说。
但她忍住了。
系统面板只有她能看到,弹出一下无所谓。但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马德胜到底是“天生如此”,还是“刻意为之”。
“龙师傅,那个马老师,在乡里教书多久了?”周南书夹了块鸡肉,语气随意。
龙建华想了想。“得有个七八年了吧?老马是外地来的,说是老家在湖南,考到这边来的。人老实,教书认真,学生都喜欢他。平时不爱说话,没事就在家看书,偶尔来找我喝两杯。”
“就他一个人?”
“是啊,老婆孩子在老家,一年回去一两次。”龙建华叹了口气,“也怪不容易的,一个人在这边待了这么些年。”
李建明在旁边插嘴:“一个人在这边,不想家吗?”
“想啊,怎么不想。”龙建华说,“但老马说这边虽然条件差,但学生需要他,走不了。你看这人,心眼好,就是苦了自己。”
周南书没再问。
她低头吃饭,心里那个念头却在慢慢成形。
七八年。湖南人。独居。每年只回老家一两次。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该有的生活轨迹。一个正常的乡村教师,要么在当地安家,要么待几年就调走。在一个地方待七八年,既不把家搬过来,也不考虑调动,这本身就有点反常。
但她也清楚,这些都只是猜测。也许马德胜就是一个甘于清贫、热爱教育事业的好老师。这个世界上,确实有这样的人。
可是面相不会骗人。
那张“平均”到极致的脸,一定有问题。
下午四点,几个人回到招待所。
周南书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擦头发。福崽趴在窗台上,舔着爪子洗脸上的鱼汤味。
“你今天看那个马老师的时候,眼神不太对。”福崽头也没抬,“你看出什么了?”
周南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头发。“没什么。”
“骗猫。”福崽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看着她,“你每次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周南书沉默了几秒。“他面相不对。”
“面相不对?”福崽歪了歪头,“怎么不对?我看着挺正常的啊,一张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多没少。”
“就是太正常了。”周南书放下毛巾,“正常到不正常。”
福崽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你们人类的事真复杂。我们猫看人,只看他给不给罐头。给罐头的就是好人,不给的就是坏人。”
周南书没接话,拿出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牛背岭的数据。
她的笔迹很工整,一项一项地列:
牛背岭高点坐标(GPS记录),视野良好,可覆盖南北向山脊线约2.5公里
山脊线北西走向(310°),连续无断裂,但中段宽度收窄至200m以下
中段偏下位置发现长条形塌陷(走向与山脊线平行),疑似构造破碎带或老滑坡后缘
明日重点:塌陷区实地调查
写完,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
马德胜
然后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了一个字:
“相”
她没有写更多。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搜索上辈子积累的所有面相知识。那些被她翻来覆去读过无数遍的古籍,《麻衣神相》《柳庄相法》《水镜集》,每一本都在说同一个道理——相由心生,心有所藏,必形之于外。
马德胜的面相,藏的什么?
不是凶。凶相是有特征的——眉骨高耸、眼神锐利、颧骨横突。马德胜没有这些。
也不是奸。奸相也有特征——眼神游离、鼻梁不正、嘴角下撇。马德胜也没有。
他的面相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又像一面没有任何反光的镜子。
周南书合上笔记本。
她想起上辈子一位老师傅说过的话——“最危险的面相,不是凶相,不是奸相,而是‘无相’。一个人如果能在脸上做到‘无相’,那他一定经过了严格的训练,把所有可能暴露自己的特征都抹去了。这种人,非等闲之辈。”
她当时不太理解什么叫“无相”。现在她理解了。
马德胜就是“无相”。
但她没有证据。甚至没有明确的怀疑方向。她只是知道,这个人不对。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宿主存在未明确的判断需求。当前功德值:42225点。建议兑换“面相解析”模块(8000点),可对目标人物进行面相特征分析,输出风险评级。
是否兑换?
周南书盯着面板看了几秒。
她需要更多信息。
“兑换。”
兑换成功。扣除功德值8000点。当前余额:34225点。
“面相解析”模块已激活。使用方法:将视线聚焦于目标人物面部停留3秒以上,系统自动输出分析结果。
提示:本模块仅对当前可见目标有效。分析结果基于宿主已有面相学知识与系统数据库交叉验证,准确率约87%。
周南书关了面板。
她没有马上试用。马德胜现在不在她面前,她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不能盯着人家看太久,那太明显了。
明天,或者后天,如果再见到了,她会用。
如果见不到——那就说明这个人不值得她花心思。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远处的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招待所楼下的街上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有人在路边摆摊卖烤红薯,香味飘上来。
福崽打了个哈欠,从窗台上跳下来,踩过周南书的被子,在枕头边蜷好。
“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事情?”福崽闭着眼睛说。
“嗯。”
“想那个马老师?”
“嗯。”
福崽换了个姿势,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别想太多。猫不管闲事。”
周南书伸手摸了摸福崽的背,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马德胜那张“无相”的脸在她脑海里浮现。她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压下去。
明天还要去塌陷区,先做好眼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