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少被送上私人飞机的那一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浓黑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际线只晕开一抹极淡的青灰，像被水晕染开的墨，零星几颗残星挂在天边，很快就要被破晓的光吞没。

机场跑道上静得只剩飞机引擎低低的嗡鸣，凉风卷着晨雾，裹着淡淡的血腥味，扑在机舱门口的玻璃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白敏中坐在逸少身边，双眼一瞬不瞬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绿色数字，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神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身旁的助手快步上前，递过一份厚厚的医疗转接文件，纸张还带着室外的凉意。他接过，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伤情记录与免责条款，笔尖重重落下，刷刷签下名字，字迹凌厉，没有半分迟疑，随即反手递了回去。

“落地后第一时间联系信息部，”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彻查昆明那辆面包车的来路，车主、行驶轨迹、背后牵扯的人，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另外，宁家那边所有的来电、讯息，暂时全部拦截，不接收、不回复，等我亲自通知再做处理。”助手连忙点头，拿着文件快步退到机舱后部，不敢再打扰。

白敏中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病床上的人，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逸少始终陷在深度昏迷里，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上原本舒适的休闲装早已被血污浸透，没来得及剪开的部分还干硬地黏在身上。

浑身多处包扎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来的血迹晕开一片片暗红，看上去支离破碎，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微弱，生命气息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自己跟了他整整八年，从他在云南白手起家，到撑起如今的商业版图，见过他在商战里杀伐果断，见过他面对危机从容不迫，却从没见他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如此奄奄一息。

而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一个女人。

白敏中皱紧眉头，后槽牙狠狠咬紧，腮帮绷出硬邦邦的线条，心里又急又气，满是怒其不争。

他不懂，向来冷静自持、从不会为儿女情长乱了方寸的秦总，怎么会为了宁家那个小姑娘，几次赌上自己的性命，这次更是连命都不要了。

晨雾渐渐散开，飞机缓缓升空，穿过薄薄的云层，朝着大洋彼岸飞去，留下一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和一段悬而未决的牵挂。

——

天亮之后，橘色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南的楼宇之间，驱散了一夜的寒凉。

楚漓江站在医院空旷的走廊里，再次拨通宁仲谦的电话，把秦逸少的最新伤情，还有白敏中不顾阻拦、执意带他转院去美国治疗的事，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汇报给电话那头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楚漓江都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半晌，宁仲谦低沉而厚重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愧疚：

“以我的名义，立刻联系白敏中，告诉他，秦逸少此次所有的医疗费用、康复费用，包括后续所有相关开销，请他允许，由我宁家全部承担。”

楚漓江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若是宁家知道，秦逸少为了救昭玉付出了什么，恐怕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逸少的这份恩情，早已重到用金钱无法衡量——别的不说，逸少送给三爷的那块翡翠原石，他是亲眼见过的。

“人是为了救昭玉才伤成这样的，”宁仲谦的声音愈发低沉郑重，带着为人父母的自责与感激，“宁家欠他一条命，这份情，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就能过去的。”

“后续美国医院的对接、康复安排，我会让顾珩全程介入，全权负责。你按照之前的计划，去把顾瑶接回来吧，那边的事，就交给顾珩去办。”

话音落下，电话被轻轻挂断，忙音在耳边响起。

楚漓江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阳光铺满街道，车水马龙渐渐热闹，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久久无法做声。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也把两个本就牵绊的人，绑得更紧，也让宁家，彻底欠下了还不清的恩情。

——

之后的日子里，顾珩时不时会和楚漓江同步消息，说白敏中行事极为周全，把秦逸少在美国霍普金斯医院的治疗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专家团队会诊、多台高难度手术，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可自始至终，白敏中都刻意避开与宁家对话，拒绝任何形式的介入，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一周后，宁仲谦终究看出了这份沉默中饱含的拒绝，放心不下，亲自拨通了白敏中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只有轻微的仪器声响，安静得很。

“白助理，我是宁仲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白敏中平静无波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您好，宁总。”

“逸少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伤势有没有好转？”宁仲谦开门见山，语气里满是关切。

“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算是暂时稳住了。”白敏中语气平淡，细细说明伤情，“脾脏部分切除，手术很成功，没有后续并发症；颅内出血经过引流治疗，目前看没有造成脑部神经的严重损伤，等他醒过来之后还需要持续观察；全身多处骨折都已经做完复位固定手术，伤口在慢慢愈合，只是后续需要长达数月的长期康复，过程会很辛苦。”

宁仲谦握着手机，面露不忍，即便知道对方看不见，还是轻轻点了点头，难掩心底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