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昭玉就很少在四宜院见到江峰了。不是不回来睡觉,就是回来得太晚、走得太早。昭玉有几次早上起来,推门去他房间,只见桌上摊着图纸,旁边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就知道他又熬了一夜。
她没去打扰。她知道他在做什么——那个艺术中心的设计,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昭玉的手机响了。是江峰发的消息:“有空吗?来工作室一趟。”
昭玉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期待。她换了衣服出门,开车往他工作室去。那地方是年前他们两人一起去看的,原来是个旧厂房改造的loft,他租下来当临时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被震惊了。
屋里只开了一盏灯,照着墙上的一幅巨大效果图。
图上是一片开阔的湖面,湖边散落着三颗大小不一的露珠。是的,露珠——晶莹剔透,圆润饱满,在晨曦的照耀下泛着清冷的蓝光。有的聚在一起,像在窃窃私语;有的孤零零地待在一隅,像在独自沉思。
最大的那颗在中间最佳地段,仿佛刚从叶尖滑落,下一秒就要滴进湖里。最小的一颗错落在角落,小巧玲珑的轮廓极为动人。
昭玉站在那幅图前,呼吸都轻了。
冷江峰走到她身边站定,踌躇满志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她看了很久,才问:“这是……”
“艺术中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你上次给我的灵感,玻璃幕墙,我把它做成了三颗露珠。”
昭玉想起那天在选址的地方,她随口说的那句“如果做半圆穹顶,像不像山水间的露珠一样闪耀?”她只是随便一说,他却记在心里,画了出来。
她凑近几步,看得更仔细了。
那三颗露珠不是简单排列的。最大那颗是整个建筑的核心,里面是主展馆;稍小一些两颗,一颗是副展馆,另一颗是咖啡厅、文创店、休息区等配套设施。最小的那颗,单独放在湖边的,甚至有一个冥想空间,让人一眼青山、一眼绿水,彻底沟通山水、放空身心的。
冷江峰走到她身边,指着图上的一处,“你看这里。”
昭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最大那颗露珠的顶部。有一道明显的光线从穹顶射下来,落在室内的一棵树上。
“冬至那天,阳光会正好打在这棵树上。”他说,“全年只有那一天,只有那一刻。”
昭玉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甚至有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刮的胡茬,整个人看着疲惫极了。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在解读这个设计的时候,亮得像在发光。
是的,在谈到自己的专业和作品时,他整个人都在熠熠闪光。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画的第一幅画。那时候他刚学建筑,画得笨拙又认真。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只是觉得他专注的样子很好迷人。
现在她看懂了。不只是那些线条,还有那些线条里的专注与认真。
“它有名字吗?”她问。
“上帝之泪。我想叫它‘上帝之泪’。”他回答,“传说上帝创造世界的时候,看到人间太完美,反而落泪了。眼泪落在哪里,哪里就有了缺憾。但缺憾,也是美。”
昭玉没说话。她想起刚才看到的那颗最小的露珠,里面的一隅是冥想空间。它那么小,那么偏,像是整个建筑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可它偏偏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等着那个会发现它的人。
她忽然有点热泪盈眶。
——
“上帝之泪”一经发布,整个建筑圈都炸了。它的效果图被人传到网上,一夜之间刷爆了网络。
三颗露珠的设计,既浪漫又克制,既有东方的留白又有西方的现代感。评论区的赞美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说这是“近年来最惊艳的文化建筑”,有人说“设计师是天才”,还有人翻出他之前的获奖作品,开始列他的履历。
冷江峰的工作室电话响个不停。有想采访的媒体,有想合作的甲方,有慕名而来的同行,还有想投简历的应届生。
昭玉又一次去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坐在一堆文件里办公,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他带着金边眼镜,只是快速地处理着那些大量涌来的事务。
他是如此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悲,不喜,不忧,不惧。
昭玉站在那里,只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
一个月后,冷江峰的工作室正式挂牌成立。
地址就是那个旧厂房改造的loft,有挑高的空间和大片的落地窗。搬进去那天,昭玉选了一盆枝干遒劲的水培鸭爪木,放在他办公桌上。
“什么意思?”他呆呆地看着那盆绿植。
“鸭爪木的花语是自然、和谐,这是你设计理念的核心优势。它又象征着八方来财、坚韧顽强,用来祝贺你开业大吉、大展宏图,岂不是最合适了?”昭玉调皮地眨眨眼。
他点点头,微微笑了。
工作室的名字很简单——“江峰建筑设计事务所”。但圈内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很快就会声振寰宇。
工作室招兵买马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上帝之泪”之后,投简历的人排着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