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驾驶室的车窗忽然从外面被敲响。这好比午夜时分我路过一片坟场,心惊胆战地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可怕景象,双腿一边发抖一边坚强地迅速走出去。然后在长舒一口气放下戒备的时候,长发飘飘的红衣女鬼突然倒吊着与我脸对脸。
我被吓得惨叫一声。
阴女咯咯笑起来:“不用这么害怕,是馆主。”她说完便拉开车门撑伞下了车,“馆主,是我送肉来了。”
在我的惊魂未定中,阴女弯腰向车内的我说了声“我在馆内等您”,随后关上车门走了。
远光灯照见她与所谓馆主的身影,以及博物馆那对雕刻着奇怪花纹的红色双开大木门。
我坐在车里久久回不过神,寒意像海岸边的浪,一阵一阵涌上来。
或是因为下大雨的缘故,四周只有夹杂着雷鸣的哗哗雨声,和音响里反复播放的同一首抒情歌。这一切像梦魇般不真实,我的眼中所见、我的耳中所闻、我的身体所感,比那海市蜃楼更虚无。
我明白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开车离开,绝不能犹豫半分。
汽车没有熄火,只是挂在停车档上,现在迅速挂后退档倒车,我就能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然而阴女关上车门前的那句话却久久回响在我耳边。
我在馆内等您。
仿如有种无形的力量催动着我的身心,让我忽略大脑发出的危险警示,想冲破被暴雨模糊的挡风玻璃,闯入眼前这座诡异的博物馆。
我不该拉起手刹,更不该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
我大概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站在博物馆的红色大门前,身体冷得不知雨水的温度。我很确定自己的思维是清晰的,更没有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可偏偏这具身体不受控制。
它不受我的控制。
牵着我、推着我,非要让我走进这栋建筑物的无形力量温柔又强大,将我的灵魂穿上线,随意操控。
终于,我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按下门铃。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破大门,混合着血腥味的气息扑在我身上。幽暗中,有一只看不清全貌的怪物蠕动着,仿佛刚从深渊中爬出来,正饥肠辘辘四处觅食。而我,作死的我,把自己当作美味佳肴献给了它。
我转身想逃命,一条满是倒刺的猩红口器刺穿我的身体,将我拖入无限黑暗里吞噬殆尽。
吱呀。
红色雕花大门从里面打开,幽香带着暖意拂我面,将我从惊悚的幻想中救出来。
一个男人出现在门后,安静得没有一点脚步声。借由车上没熄灭的大灯,我认出他就是刚才敲车窗的馆主。
“什么事?”男人开口了。声音有些沉,有些冷。
他戴着黑色椭圆墨镜,身形消瘦,脸上露出的皮肤显得比常人苍白些许,尽管与绝大多数普通男性相比他的头发长太多,但他并没有放任不管,而是整齐地梳在脑后绑起来。他身上的深绀色中山装偏长,遮过膝盖。纽扣像呢大衣上面的羊角样式,但比之小不少,整列在偏左一点的位置——我的左边。上衣用金线绣着一条双头蛇。就蛇本身而言无疑是畸形的,不过纹样经过设计,由左胸延展至肩膀,倒是并不怪异。
香味似乎正是从他身上传来的,确定这件事的瞬间,我不再对眼前黑暗的博物馆感到恐惧。
“呃那个,宴会我能参加吗?我肚子饿了。”我厚着脸皮开口。要是在平时,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馆主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他整个人平静的气场一样。
他说完话不等我回答,便要关门。我迅速伸脚卡在门缝间,阻止自己吃闭门羹的同时疼得呲牙咧嘴。
“脚、脚!我的脚!你夹我脚了!”
没错,我赵义之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要脸。
馆主再次拉开门,态度依旧是那么波澜不惊:“我再说一次,回去。你不该来这里。”
他话音刚落,老天像是帮我发起抗议,一道闪电炸礼花般劈下来,紧跟的雷声几乎摇晃了整座山。而这数秒间的轰鸣后,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我回头看向断电熄火的车,惊得目瞪口呆。要是此刻还坐在车里……不敢细想。
“你、你刚才看见了吧?”我激动地指着车的方向往馆主身上凑,“还好我没走,被这雷劈中不死也焦了,果然好人有好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馆主没有推开我,他的身体甚至像钉在原地的柱子,纹丝不动:“我眼睛看不见。”
原来是个瞎子。
“馆主。”阴女的声音从博物馆里传出来,“房间里的三位不介意赵先生留下来。”
我转头看向博物馆,只能看见无尽的幽暗中隐约浮现出的一张笑脸。
馆主沉默两秒,问阴女:“你问了?”
“做准备时提了一句。”阴女的语气中透着笑意,“也许这便是缘分。”
“那三位,想做什么?”
阴女眯眼呵呵一笑:“赵先生是个好人,一定是个好机缘。”
馆主没再赶我走,而是推着一扇门走到旁边:“进来吧。”
我当然不跟他客气:“多谢收留之恩,我借贵宝地休息一下,等不打雷了就走,绝不给几位添麻烦。”
在我从他身边跨过门走进博物馆时,他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又说:“想活命,别抱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