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自在应着,也跟在裘玉身后抱麦穗。起初十六还跟着抢,但慢慢地,他也不来了,裘玉身后就只剩下了封自在一个。
封自在弯腰、抬头,将麦子放在一边。他看到裘玉露出来的细白脖颈上面挂满了汗珠,正沿着下巴往下流淌。身上那件素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洗的发白,后背湿了大片。
裘玉埋头割麦,她知道身后换了人,但顾不上看。
直到脖子被晒的觉出疼了,李来喜喊他们过来休息,裘玉才双手按住酸痛的后背,慢慢地直起腰来。
“擦擦汗。”封自在递出一方手帕,仍是绣有银丝福寿山月云纹的鹅黄色。
裘玉笑道:“多谢。不过地里尘土多,这样一擦肯定就脏了。再者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我用不合适。”
封自在有些生气,“有什么不合适?我洗洗就干净了!”
裘玉用衣袖将脸上的脸擦去,摆手道:“不用。走吧,我们回去喝点东西。”
“可是——”
封自在又慢了一步。
裘玉已经活动着胳膊往田头走去。
手里的帕子忽然有些烫手,和地里被烈日灼烧的麦子一样刺眼。封自在低头,眼中蒙上一层看不清的情绪。
不是这样的。
他刚才明明想直接为裘玉擦汗,就像那晚一样。
可为什么嘴里说出的是这些?明知道说出去就会被拒绝的话,为什么还要往外说?为什么身体不受控制?为什么心里总有另外一个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
田头,三宝吃着喷香的包子,好奇的问十六:“奇怪,封哥哥为什么还不来吃?他不饿吗?”
十六忙着对付嘴里的白馍,抽空看了站在地里的那个人一眼,对坐在树下喝水的裘玉凑了过去,眨眼道:“玉姐姐,他好像不太舒服,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什么?不太舒服!”身为郎中的警觉性再次作响,守在贾灵娇一旁的王成山猛地站起,又被老爹一把抓住。
“别慌,我去瞅瞅。”
王德全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担心。
“还是我去吧。”裘玉已经站了起来,她拍开身上的尘土,提了只盛满清水的竹筒。
田间的封自在兀自凌乱,丝毫不觉身上火热,只觉如坠冰窟。长久以来,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可如今面对裘玉,却能明显的感知到,还有人在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言行相违之事。
眼前出现一只竹筒,清水摇晃。
“是我不对,昨夜不应打晕你,又一声不吭的离开。请见谅。”
封自在抬起头,阳光下裘玉的脸有些苍白,眼下难掩青黑之色,俨然是一夜无眠。
“喝点水吗?”裘玉敏锐察觉到封自在的脸色不大对劲,提醒道:“你出了很多汗。”
封自在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竹筒。
他抬起手,先是将裘玉耳边几缕因汗水贴在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又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她鬓角冒出的汗珠。
封自在咬着舌头,防止自己突然又说出一些本不想说的话。
这很奇怪。
明明这些年都是这样做的,也一直不觉得有问题。凡事只要照着他人期许的相反方向去做,抛下寄予的所有厚望,拥抱平庸无为、接受身边人的离开。一如遇到危险就会立马躲藏起来的鹌鹑,瑟缩、谨小慎微,可是安全。
真的安全吗?
哪怕是裘玉,也能放手让她走吗?
本能告诉封自在,这只不过是京城中被塞到府上的那些妙人的其中之一。裘玉,她们。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
无论如何,不想看到她遇到危险。不想见到她的背影。也不愿意,见到她和其他男人谈笑风生。
如果不是封自在,是真真正正的二皇子。裘玉会不会因为这个身份,多看自己几眼?即便要与一直以来的言行相悖,成为父皇口中期盼的孩子。
封自在伸手,紧紧攥住裘玉的手腕,眼睛却死死盯着想握却触碰不到的指尖。
“我答应你。”
“我愿意和你一起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