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裘玉看着星空,却找不到曾经数过的那颗。
封自在想起不可预计的未来,心底忽然涌上一层潮水般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想和你一起回到故乡。”
“你明知这是不可能的。”
风力大半吹向自己这边,封自在苦笑一声:“是,不可能。这次回去,再也没有第二次出逃的机会了。不过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没有家人了。”裘玉平静道:“官府下令,诛杀九族,只剩我一个侥幸逃脱。若你想要抓我去领赏,也不是不行。”
片刻后,封自在又问,只是尾音有些颤抖。
“刀剑太冷,你就没有想过换一种生活?”
“想过。”裘玉并不打算欺瞒。
封自在差点就把那句我们私奔吧说出口,他回想起当初郭赞的无措与孤注一掷,惭愧自己的无知与嘲笑。而今所有的箭矢射向自己,无处可依。
“我第一次杀人,杀的就是仇人。”裘玉将扇子比作锋利的匕首,抵在封自在的心口处,旋转一周。
“愤怒蒙蔽了我的双眼,我看不到飞溅的鲜血和哀嚎。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捣碎了他的心脏,焚毁了他的宅邸,将翻出来的金银珠宝扔在街上,任由他人疯抢。”
“大仇得报之后我觉得心事已了,肩头顿感轻快。我应该能找个地方自己生活下去。可渐渐的,我发现我做不到。”
封自在看向她,“为什么?”
裘玉举起双手,封自在也跟着举起来。二人的手在空中并成一排,同样的骨节分明,同样的纤长有力,同样的白皙细嫩。
“你的手和我师父很像,”裘玉抓住封自在的手,触摸到指尖和指肚上磨砺出的厚茧,笑道:“那晚抢夺玉坠,我便知你体质与我一样特殊,天赋异禀。常人苦修十年功力,你我不过一年即可大成。玄铁般坚硬的骨骼上,包裹的是柔情似水样的皮囊,足以迷惑敌人,甚至也骗得了自己。”
封自在哑声道:“所以你后来没有再强行逼迫我读书科举,也是因为这个吗?”
裘玉应了一声,“那晚我是生气,可后来仔细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我经历的是不一样的人生,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我不能强迫你做不情愿的决定,那是对你过往的不尊重。”
封自在刚松一口气,却听到裘玉说——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我恨你。”
“......为什么。”封自在有些结巴,“为什么...恨我。”
“上天把你放在这个位置,赐予你不同于寻常人的容貌与身体,你却不好好利用,对应该承担的责任百般推诿,简直暴殄天物。若你生的蠢笨,确实无可救药倒也罢,但你明明有这份能力,却宁愿动用所有的才智来装傻充愣,不如分给他人。”
裘玉闭了闭眼睛,“有些事应该你做,却故意不去做,会间接导致很不好的后果,甚至有人为之白白送命。当你自认为这些与自己无关时,便与那些凶手毫无差异。”
封自在想要反驳,却发觉自己的话苍白无力。因为裘玉说的,分毫不差。
他想置身事外以明哲保身,便视若无睹地任由事情发生。
此事不为自有他人而为,普天之下皆为父皇的子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样劝说麻痹自己的,可在今夜,全部挡住的缺口都被裘玉血淋淋的撕开,和地上摊开的麦子一样摊在风中晾晒。
“我也犯过错。”
裘玉继续说道:“我埋了刀,藏了师父赠予我的锁草鞭,掩去一身功夫与人为善。直到有人因我的漠视险些丧命,才幡然醒悟。”
她握紧拳头,对着苍穹。
“从那以后我便起誓,只要世道需要,我便做站出来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