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迩岁拿着筷子试图夹起一颗圆滚滚的狮子头,她的目光专注于筷尖,好似只是不经意地提起程雨的父母。
但实则她的全部心神都粘附于程雨的身上。
“他们才不会担心我呢。”程雨表情很是无所谓。
“怎么?”
“我父母,准确来说,是我的养父母,从小到大都不管我的。我很小的时候就被他们抛在农村跟奶奶住,平常也没什么联系。我连出国这事都没告诉他们。”
郁迩岁的筷子僵在了空中,牧宥心下一紧,拿着筷子去帮她夹狮子头,随便将她的手按回来,无声地拍了拍。
邱予璞小心地发问:“你的养父母对你不好?”
程雨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心底如一潭死水一样平静:“我是被他们捡回去的,他们不爱我也很正常。我养父母没有生育能力所以才想养着我,但我到他们家没过多久,他们又从其他亲戚那边过继了一个身子骨有些弱的男孩。家里经济条件不太好,再加上那男孩经常生病要跑医院,他们就把我送走了。相比起那个有血缘关系的男孩,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孩自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她也不是没有怨过,但时间长了,又觉得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去拾几个空瓶子卖钱。
她的这位奶奶思想传统,对她这个不知打哪来的孙女自是看不上,但也为她提供了一处庇护之所,让她不至于饿死。
至于上学,老太太本身没有什么文化,却又见不得她每天在家不务正业偷鸡摸狗的,就把她送去了村里的小学,也幸好不收学费。
再后来程雨成绩好,要去镇上上初中,老太太嘴上说着上什么初中啊识几个字就行了,但还是给了她一些钱买书本纸笔,但更多的是没有了。
也只能靠程雨自己给人干点杂活挣一些生活费,偶尔实在过得困难,她的朋友们也会接济她一下。
就这样稀里糊涂上完了初中,程雨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但是她没有钱交学费。
这也是她第一次跟她养父母要钱,在电话里低声下气地祈求他们为她支付第一学期的学费,以后她会加倍还给他们的。
但她的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却唉声叹气地告诉她,她的弟弟昨晚又进了医院,保不齐要做手术,家里的钱都得留着给他支付手术费。而后养母又说,她一个女孩子要读那么多书有何用,早点出门打工,或者找个好人家嫁了,还能补贴补贴她弟弟……
当时程雨一声不吭地把电话挂了,此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们。
程雨最后还是去上了高中,学费是奶奶出的,她把她的积蓄全部交给了程雨,但其实也没多少,大概也就够程雨一年的学费。
程雨高一上学期没结束,奶奶就去世了,此后真的只剩下她一人。
如果现在让程雨回忆她,记忆里大多都是她不耐暴躁泼辣的面容,祖孙之间的温情从来没有在她俩身上出现过,更多的还是争锋相对、争吵与冷脸。
但程雨总是感到遗憾,小老太太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她也没来得及告诉她:读书真的很有用。
邱予璞听得眼泪汪汪的,他揉了揉脸生气地说道:“你的养父养母怎么会是这样的人?!既然不能对你负责为什么还要将你带回来,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程雨给他递了张纸巾,笑了笑道:“虽然他们没有养我,但也的确救了我一条命。如果不是他们及时将我捡回去,我估计早就死在野外了。”
“那也可以将你送到警察局或者福利院,让其他人收养你。”邱予璞一边擦眼泪,一边愤愤不平。
“噗噗,”郁迩岁突然出声:“永远不要赌运气,我们如何能保证其他人就一定会善待收养的孩子。”
不是每一对夫妻都像邱胥恙与洪栀那样能将收养的孩子当成亲生的对待。郁迩岁自认她此生最大的运气就是在亲生父母离世后还能遇到现在的家人。
程雨的经历让她心绪难耐,同样是收养,却是不同的遭遇。
郁迩岁默默垂了垂眼,继而又抬头看向程雨,“我也是孤儿,只不过运气好一些,遇到了我现在的父母。”
程雨错愕,抬眼惊讶地看着她。
郁迩岁笑了笑:“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再到全国最好的大学,你真的是靠自己走了那么远,那么多困难与挫折都没有打倒你,未来更是有着无限的可能。我在想,如果我处于你的境地,我未必能成为现在的你,说不定哪个小风浪就能将我掀翻。所以啊,程雨,你真的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女孩。”
餐桌上饭菜早已凉透,程雨的心却涌入一股暖流。
“谢谢你,但是我也想说你在我心中也是一个很棒的女孩子。”
邱予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锤定音:“岁岁厉害,小雨姐也厉害。”
一桌人被他的语气给逗笑了,这一瞬间,程雨清晰地感受到她与他们的距离在无形中拉近了许多。
牧宥嘴角上扬,瞥了一眼邱予璞,轻哼道:“你一直叫人家姐,说不定你比她更大,羞不羞?”
邱予璞撇嘴,不想理他。
这是年龄的问题吗?郁迩岁的朋友他一直都喊哥喊姐的。
钟云颢除外,那是他兄弟。
提起年龄,程雨想了想道:“我被捡到的时候看模样大概是四五岁,养父母给我上户口报的日期是我被捡到的日子。”
“是哪一天?”邱予璞好奇地问道。
郁迩岁与牧宥不动声色地看过去。
“是六月十二号。”程雨道,“那天还下着雨,所以我的养父母就给我起名程雨。”
“啪嗒。”
筷子突然落地的清脆响声吸引了桌上所有的目光。
郁迩岁扯了扯嘴角:“没拿稳。”
筷子滚落到邱予璞的脚下,他弯腰拾起,放到桌上,又起身去厨房给郁迩岁重新拿了一双。
牧宥在桌底下将郁迩岁的手拢住,又装作好奇地问她:“你是C市人,你养父母是在C市捡到你的?”
程雨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她摇了摇头,回道:“应该不是C市,我养父以前是开黑车的,常年在周围几个市跑车,我就是他在工作路上捡到的,然后带回了家。但具体在哪里他们并没有跟我提过。”
也可能提过,但当时她年纪小不记事,后来长大了也没有什么交流。
郁迩岁轻声问道:“你有想过找亲生父母吗?”
此话一出,不光程雨,就连邱予璞都抬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