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绾没好气地回答:“想不出来,就只记得这些了。”
冯喻安瞥了一眼放在边上的那叠鬼画符,每一张上头都绘着碗大的圆形,圆中间的图形却张张不一样,奇形怪状,俱能驱魔。
默了默,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上面应该有小字,你可识字?”
孟绾略觉不满地看过去:“自然。”
“嗯,识得多少?”
孟绾:“……我上过学馆的,自然都识得。”
说着似乎觉察对方是在调侃自己没有读过书,于是语调稍稍抬高补充道,“书师教的我都会,《仓颉篇》与《急就篇》俱都学完了,《论语》《孝经》也读过,郎君莫要小看我们偏远地方的百姓,我们也识礼仪、受教化,不是那睁眼的瞎子。”
冯喻安眉角微微一挑:“那你一手字还写成那样?”
“……”孟绾道,“那又不是字,我只是…不擅绘图。”
“……”冯喻安揉揉眉心“嗯”了声,又道:“那你这些日子可以多加练习,待到了青州,或许能绘得能看出些眉目。”
孟绾:“……”
她问,“你要我绘出这纹样,是要做什么?”
冯喻安一顿,露出半个微笑:“你猜。”
孟绾:“青州有什么人?你的仇人究竟是谁?仅凭这玉环,你又能做什么?”
冯喻安:“……”
孟绾冷嘲一声道:“你们这些贵人的事情,肯定是不会告诉我的。我们普通百姓只是你们游戏上的一环,可以随意牺牲,也可以被当作挡箭牌,我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其实比草芥还不如。只要我们无意之中撞上你们的网,就会死得悄无声息……”
冯喻安欲言又止。
孟绾继续说:“我当年在路边被硬塞了这个玉环到手里,然后官府就找上了门,一句辩驳的话也不听,我至今都不知道父母兄长为何而死……”
说着,她的语气低沉了下去。
冯喻安冷眼看着,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玉环,应该是宫内那位宋贵人和一位当朝重臣的定情信物。此行去的青州东徕郡卢县,便是那位贵人和重臣的家乡,让你绘出图样,是想去找一找原来定制这枚玉环的匠人,看能否再造一枚一模一样的玉环来。”
孟绾惊地嘴唇半开:“宋贵人?”
冯喻安抿唇一笑:“就是你想的那位。其实也不是不能说,只是说了怕吓着你。这便是你家遭难的缘由,这下没有遗憾了?”
孟绾闭上了嘴。
这理由她其实猜测到了一二,毕竟皇宫内的轶闻不过这些事,可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孟绾脑子有些热,后背也冒出细汗。虽不清楚那位当朝重臣究竟有多重,可宋贵人她是知道的,先皇后早逝,陛下未再续过弦,而这位宋贵人是如今皇宫内最受恩宠的一位,位同皇后,天下皆知,而她的儿子现在正是太子,未来的国主陛下。
宋贵人的丑闻……
现在想让对方把话吞进去是不可能的了,不过须臾,孟绾觉得自己就成了知晓天大秘密的死人。
她默默闭上了眼,有点后悔。
悔自己逞口舌之快,非要问上一嘴。也生气对方嘴上这么不把门,自己随口一问,他就都说了,这是可以随便说的事?若不实,不会被定一个污蔑当朝国母的重罪诛灭九族?虽说家里没什么人了,但还有孟衡……
冯喻安见孟绾一张粉扑扑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嗤笑了一声。
孟绾狠狠剜了他一眼。
冯喻安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现在我们总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还想知道什么皇家秘辛,随意问,我尽可以告诉你。”
孟绾看着对面之人,心说此人看似高深莫测,但和从前村口捉弄她的那些小混混们有什么区别?一副捉弄了人后得意洋洋的样子……高门大户,不过如此。
于是她翻了个白眼,吐了句:“幼稚。”
冯喻安:“……”
长这么大,除了他母亲和大哥,谁说过他幼稚?
孟绾不想再在车厢里,打开前厢门,出去透气去了。
车子行过一座跨河大桥,桥头有些当地农家摆的摊子,卖些干粮酒水和马匹补给,见几匹大马驾车而来,纷纷吆喝揽起来揽客。
青禾回头问道:“郎君,要下车歇歇么,这有一条河,风景还不错,我们去河滩上用些汤饭?”
冯喻安:“外面在卖什么?”
青禾扫了眼,答道:“马料,干粮馍,酒酿,茗茶…哦对,还有卖菜卖鸡的。”
冯喻安:“嗯,也可,便去买只鸡来杀了烤着吃吧。”
青禾喜滋滋道了句“好的”,便拉着缰绳让马往树边靠。
孟绾跟着下了车,也觉得浑身都被颠得酸软,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好。
她抻了抻手臂,又扭了扭脖子,扭头看见那弱不禁风的郎君打开车厢从里面出来,他的贴身小厮青禾已经撒丫子跑去买鸡了,全然不管他家郎君的死活。
另一个冷酷些的侍卫也在拴另外两匹马的缰绳,没留意这边。
于是孟绾看见冯喻安站在车辕上,蹙眉盯着被遗忘的下车凳,大约是在思考如何才能从那么高的地方优雅地走下来。
虽然被迫同伙,但事已至此,总归是自己非要问那些问题的,对方也不过是老实回答了全部,不该这么小气地想着看别人笑话,所以孟绾还是走过去替他将下马凳安好。
冯喻安正欲说什么,孟绾已经利落地转身走开了。
她沿着路边小摊贩走了一遭,买了一碗老婆婆酿的酪浆站着喝。
拾安拴好马也走过来,见她端着陶碗,问:“好喝么?”
孟绾点头:“还行。没我酿的好。”
从前她酿的酪浆十分甜爽可口,后来出事,便没再做过。
拾安便也要来一碗,站在路边跟着喝。
拾安长得比青禾高,但比冯喻安矮些,五官端正,就是不爱说话不爱笑。
孟绾从包里拿出一块干粮馍出来就着酪浆吃,青禾提着杀好的鸡正好经过,嫌弃道:“你都跟了咱们郎君了,还啃什么干馍?别啃了,拾安,过来帮我捡柴生火!”
拾安端着碗没动,正想问什么,那边冯喻安朝二人缓缓走来。
拾安见状,放下陶碗忙跟随青禾往河滩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