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刺耳的石块切割声,冯喻安回头看向那些乱糟糟的石头,心情竟有些跃动。
至此,一切都与他所猜测的一样,宋贵人的确与萧平有旧情,且这旧情还不浅。就是不知他们各自入了中都后,还有没有交际。
当年宋清瑶被还是梁王的陛下看中带回中都,梁王那时还并未被立为太子,只是刚被封王留居中都,直到八年前东海王叛变……所以在此之前,宋清瑶都只是梁王府上一名侧室夫人,行动并未受到严格的限制……如此说来,若说她后来与萧平在中都再续前缘,也不是全无可能。
若能找到两人藕断丝连的迹象,以此作为把柄逼得萧平自乱阵脚,或许就能趁机落井下石,翻出当年父亲枉死的旧案。萧平这些年虽脚踏实地,不结党也不营私,可他若与贵人有这一层关系,在当年的皇位之争中他为爱人偏向梁王而陷害大皇子东海王,制造将帅不和的假象并杀了父亲,就说得过去了……
他按捺住心中的跃动,盯着那碎屑横飞即将成型的玉环,思索着如何用这物件撕开一条裂口,将萧平从高位之上拉下来。
此事其实并不简单,萧平杀父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最终获利者都是当今陛下,而当今是断然不会让当年板上钉钉的事重新被翻出的,否则他的这个位置来得岂非不正?
他亦明白,此事不仅是一家之冤或者一人之死,是事关朝局的大事,其实早已尘埃落定,就该接受现状假装天下太平的。可是母亲说,她没办法看着一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更不可能看着踩着她丈夫尸骨上去的人一步一步登峰造极。
她的丈夫经天纬地,泣血为梁朝夺回陵州十二郡,最后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于算机,死于回程之途,连家都未曾回……她要那人为死者偿命。
那么,和宋贵人有私情这种事,究竟能不能让他身败名裂?
宋贵人是太子生母,被专宠多年,且众所周知,宋贵人之所以没有被封后,不是恩宠不够,是她一直谦让不肯罢了。若陛下知道以后,即便还想维护宋贵人与太子,也一定会暗中发落萧平?
但母亲要的结果,仅仅是杀一个萧平吗?
萧平背后还有没有人,他亦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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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禾带着孟绾守着匠人们熬了一个通宵,终于得到了三对几乎一模一样的鸳鸯扣玉环。他给几位付了丰厚的赏钱,刚解宵禁便拿着东西回了客舍。
拾安在清河村守了一夜,无变故,清晨回来后便将牛车行李收拾妥当,一行人趁着晨光刚撕开天际,驾车又驶出了卢县。
这次没人跟踪了,两辆牛车走得缓慢安稳。冯喻安靠着隐枕闭眼补眠,孟绾则把玩着其中一对玉环。
她试图将其与记忆之中的那枚玉环联系起来,可记忆总有偏差,她越看越不分明。
过了会儿,冯喻安将玉环从她手中夺走:“别看了,看多了,原本什么样的就忘了。”
孟绾:“……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拿着这个玉环去威胁你的仇人?让他主动自首?”
冯喻安单边嘴角扬起个弧度,似乎觉得这话太可笑:“你见过哪个坐上高位之人会主动认输的?”
孟绾老实回答:“我没见过几个高官,除了陶庆,你可能就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人物了。”
冯喻安自嘲一笑:“我不是什么大人物,我连官都不是……你呢,你到了中都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孟绾蹙眉,觉得这人说话忒奇怪——他们不是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么,他还口口声声说到了中都会帮自己复仇,怎么这会儿又问起自己的打算来了,这是想过河拆桥的意思?
她看了他片刻,语气生冷道:“原本的打算自然慢一些,也凶险些,但现在不是有了你这座大靠山,我还想请教你,接下去我该如何行事更为便捷?”
冯喻安不由弯了弯嘴角:“不错,的确是说过要帮你……那你便暂且跟我回府吧。”
“回府?去靖远候府?”
冯喻安挑眉:“你听说过靖远候?”
“靖远候大名鼎鼎,英勇破敌,带兵夺回陵州,谁人不知?”说着她打量了一遍冯喻安,“你是他亲儿子,怎么这副病怏怏的样子,被谁暗害的?”
先前陶庆说他是被匪贼所伤,孟绾却不信。
冯喻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道:“生了场大病,身体的确不太好。”
孟绾看出他不想回答,也没揪着那问题不放,冷笑一声,便将车窗打开个缝隙,探出个眼睛看沿途风景去了。
晨光破晓,四野笼罩在清晨的红光之中,刚从田间地头升起的薄雾亦被染成了橘色,农人已经扛着农具箩筐开始下地干活了。
孟绾昨晚盯玉环打造,几乎一夜未眠,她盯着那朦胧雾气之中小小的人影,眼睛发酸,困意如汹涌的海潮来袭,一波一波袭进脑子里,于是她靠着车窗壁,亦晃晃悠悠地闭上了眼。
脑袋狠狠垂下来时,她被惊醒,看了眼四周,又将双手垫在窗沿上,枕着脑袋继续睡。
冯喻安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很少见到在自己面前这么不讲规矩的年轻女子,除了自家的小五,大家闺秀不会这样也没机会这样,府上的婢女们被调教得轻声细语懂规矩,更不会如此。
孟绾出身普通人家,家中遭遇变故,虽然是没规矩了些,却也看得出来教养还不错——吃饭不张扬,睡觉也安静,话少,看得懂眼色,已经比许多平民人家教出来的粗俗女子好很多了。
她像一朵随手洒在角落倔强生出的小白花,倔强又干净。
冯喻安见她的手险些从窗口滑落,又倔强地扒了上去,忍不住看了眼自己榻上的小几……从不干杂活的贵胄郎君亲手将那小几端下了榻,随后拍拍孟绾的肩:“去榻上睡会儿吧。”
孟绾半眯着眼看了眼干净宽敞的榻,嘴里囫囵了句什么,便爬了上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睡到了最里面。
可怜外面同样一夜未眠的青禾还要赶车,他时不时抽一鞭子牛屁股,督促着它走得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