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对面,见她一身青衣走过,一双漆黑的眼眸轻柔又灵动,第一眼就心动了,只不过,当时还不确定什么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后来,他刻意制造机会又与她相遇,每次见她之前,心都会紧张地怦怦直跳,活到这么大,他从未对别的女子如此,他要去哪里再找这样一个让自己心动的女子,再用十八年吗?
长剑落地,发出叮铃的声响,许承佑跌坐在地,彷佛落入寒潭深渊,无边黑寂将他淹没,周遭一片黑沉。
心好痛。
头也痛。
这种悲痛不仅在于他今日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还在于,他深处囚笼之中,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逃不开那无形的大网。
那网密不透风,每日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快被憋死在这了。
--
净了面,取了凤冠和首饰,冯喻安与孟绾两人大眼瞪小眼,孟绾脸不红心不跳地盯着对方:“所以,今晚我需要住在这里吗?”
冯喻安一愣,方道:“不必。但现在外面有些亲朋还没有离开,所以,你还需在此处多呆些时候。”
孟绾看了眼门口,隐约还能听见前头传来的吃席嬉闹声,她有一瞬的怔愣。
这虽是一场仓促的假婚礼,可还是来了不少侯府的宾客,这声音让她想起幼时村子里面办酒席,新娘子也是坐在新房里,她们一群小孩子跟附近邻居大娘们也跟着挤在新房里说话,吃喜果。
那时候,她也想过自己将来成婚时的场景。村子西头有个夏三哥,仅仅比她大两岁,家里世袭木匠,长得周正,为人也敦厚,她那时想了一圈,觉得那夏三哥给自己做夫君,最合适。
以至于后来她老找借口去他家里看他做活。
只是,自她家出事起,她便再不曾见过他了。
不过几年的光景,她过上了做梦都不曾想过的流浪生活,而且,依然成婚了。
“怎么了?”见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冯喻安问。
“没什么,只是没料到我此生还有穿喜服成婚的时候,有点……奇怪。”
冯喻安:“……”
“你屋里有纸笔吗?”孟绾话题一转。
“要纸笔做什么?”
“无聊,写字打发时间。”自从之前被冯喻安调教过,孟绾现在闲来无事,便在屋内练字。
她常年练刀练匕首,如今条件不方便,手也闲不下来,就喜欢练笔。
从乱抖的笔画到逐渐稳定的走线,她倒是觉出了意思,常常乐在其中。
“自然有。”冯喻安说。
然后转身往外间走去。
冯喻安住的这座院子开间五间房,东次间梳洗吃饭,西次间便是他的书房。
穿过待客的正厅,便是装了满墙书籍的书房,当中一张长长的书案,上头纸墨笔砚应有尽有。
“你不是武将出身么,怎得屋里还放这么多书?”除了书塾内和书肆,她从未在谁家里见过这么多,这么高的书架,于是很惊奇。
冯喻安走到书架前翻找,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光学舞刀弄枪打仗杀人可不够,朝堂政事、历史章程、治军练兵样样都要学,否则跟那些占山为王的悍匪有何区别?”
孟绾的视线扫过书架上的书,的确很多兵书,还有田赋,治水,屯田,农桑一类的书籍也不少。
“这些书,你都读过?”
“嗯。”
孟绾:“……”
她转身看他:“都读过?”
冯喻安失笑:“自五岁启蒙起,不是读书便是练武,这才多少书。我兄长和父亲那里也有书房,我这里不够看的,也会去他们那里借。”
“自家的书怎的还要借……”
“有些是孤本,我父兄宝贝得不行。”
孟绾不解:“孤本?就不能誊抄吗?你家又不缺笔墨纸砚。”
“……有些书,是名人亲笔,誊抄容易出现漏子错字,反而产生错误。而且整本誊抄耗时良久,稍不注意容易将原本毁坏,所以……一般不给抄。”
“啧,”孟绾叹气,“麻烦。”
冯喻安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下来递给孟绾:“这本字帖是我幼时练字最喜欢用的,你可以照着这上面的练。”
孟绾斜睨了一眼对方递过来的、年代久远的书,十分听不惯“幼时”两个字。
但是顿了顿,还是伸手接了。
冯喻安又去找了个几个烛台,将书案之前的一株灯树依次点亮,整个书房骤然明亮了许多。
孟绾坐下翻看那字帖,他便用水壶给砚台里面倒了些水,开始研起了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