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坐在榻上看着窗外雪景的,还有隔着大江大山,跨越千里良田,远在北方常山郡的沛王。
常山郡地处北方,冬日严寒,雪已飘了半个月。
这座王府原是本地一个破落世家的宅子,皇帝将其赐给了沛王,却一直荒着没有修缮,直到此次匆忙领旨离京,来了封地,当地官员接到消息之后才派人匆匆整理了一番。
不说精致,勉强能住人罢了。
好在王妃谢兰漪在出发之前便已经派了心腹过来打点,总算在暴雪来临之前将一些危旧的门窗换掉了,否则这么冷的天,窗户还漏风,这冬天要怎么过?
许崇景身量高大,他手里被王妃塞了个暖炉,批着件大氅,一座小山似的盘坐在窗边,他摩挲着暖炉,看外头一日一日纷飞的大雪,眉头拧成了麻花。
忽然一道冰凉点上额头,他回过神来,伸手捉住揉他眉心的细白手指。
方才还忧心忡忡忧国忧民的王爷脸上露出个灿烂不羁的笑容。
“别皱眉,显老。”谢兰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许崇景稍稍一用力,便拉着人朝自己怀里来。他肩宽手长,将人揽入怀中几乎看不见人,他嘿嘿笑说:“美景美人,再来个美酒,那就最完美的不过了,阿珠,”他喊道,“去取爷的酒来。”
“青天白日的,喝什么酒?”谢兰漪回头看他。
许崇景顺势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低头看她:“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已雪,能饮一杯无?”
这么个自幼不爱舞文弄墨的兵莽子,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新词,倒也十分应景,谢兰漪扑哧一声笑了。
红炉煮了酒,两人小口酌着,说起今夜守岁之事,因为第一次不在宫里过,人也不复杂,可以让下人们一起聚一聚,他们自己热闹热闹,也算自在。
“嗯。”许崇景以为然。
“其实这里挺好的,远离那些纷杂,没有人时时刻刻盯着,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多好。”谢兰漪笑道,“听说这里开春以后花草茂盛时,能去原上跑马,我倒想试试。”
许崇景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好,我陪你一起。”
风吹大雪,雪花打着漩钻进窗,落在小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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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往年一样,腊月三十的团年饭,赵玥会亲自下厨,但今年不似往年那样气氛融洽、热闹喜庆,今年侯夫人的心情不怎么美妙。
下人们都是惯会看脸色的人,也便跟着轻声细语,不敢高声调笑。
阖府众人都晓得,今年有些特殊,先是二郎君和二夫人得罪了太子,连累太子被禁足,然后是侯爷受到牵连被贬被斥责,后来连小世子出去玩耍,也受了欺负,夫人怎能高兴得起来?
气氛沉闷地做了饭,下人们去通知各院的人,大家陆陆续续到了饭堂,但女主人脸上挂着愁绪,往日的拜年调笑也便少了。
往年冯静姝是孩子王,带着两个侄子侄女放鞭炮,上蹿下跳地跑着玩,今年也安静许多。
她垂手站在一旁,先是看着大兄一瘸一拐的来了,后又是二兄搀着脸色苍白的二嫂过来,最后是一贯冷淡,常年不出来见人的母亲。
她抿了抿唇,不知怎么调动这压抑的气氛,也不知该怪谁。
晚饭时,大家围坐一张拼起来的大食案,身残志坚的靖远侯笑嘻嘻地调侃自己这伤就好比先生打屁股,是皇帝对他的看重,试图让大家不要这么丧,收效却甚微。
主要是,赵玥一直没给过今年新进门的弟妹正脸,照理说,今年新妇入门,她在席上应该说些欢迎弟妹,今后彼此招抚之类的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认真照顾自己两个孩子,时不时伺候卿柔县主用菜,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孟绾。
虽然举止依然温柔得体,但聪明些的丫鬟都能看得出不对。因此,有那自作聪明的丫鬟也有样学样,开始对孟绾摆脸子,送个汤都能洒出来,还正好洒在孟绾肩膀上。
孟绾没喊也没叫,只是静静抬头看了一眼那丫鬟。
丫鬟默了默,转头看了眼赵玥,见对方没有注意这边的意思,她顿时更有了底气,淡淡说了句“对不住”就拿自己的帕子去给孟绾随意擦。
近日府里有些难听话传来传去,冯喻安不是没听见,但在背后说闲话便罢了,现在居然蹬鼻子上脸?
虽然这丫鬟是大嫂带来的人,大嫂不发话,冯喻安不好随意发作,但他打算杀个鸡儆一群猴。
正欲开口,却听卿柔县主冷冷道:“我看你手软脚软做事不仔细,不太适合在后院伺候,等会儿就去前院,做些浆洗缝补的活吧。”
那丫鬟自以为帮侯夫人出了一口恶气,正沾沾自喜想着今后能得夫人的青眼,谁知就迎来了当头棒喝,她双腿一软,立刻跪了下来:“娘娘,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您饶了奴婢吧。”
卿柔县主平常金口难开,又怎肯与她多费口舌?
赵嬷嬷忙示意人将那不知好歹的丫鬟拖走了。
赵玥抬起眼,眼看着自己带来的人被拖走,好似自己也挨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她心中不忿,开口道:“小蝶做事向来麻利,在我房中伺候了许多年,母亲可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对她网开一面?”
她当然不是为了一个丫鬟求情,她要的,是卿柔县主的一个说法。
大朗因为二郎的事情遭牵连,皇帝打的是他的板子吗?分明是为太子出气!他们家虽然在理,却没给皇家留情面,即便表面上皇帝罚了太子紧闭,可哪个父母不护犊子?他们真能善罢甘休吗?
侯府上空已经风雨飘摇,他们夫妻却没事人一样你侬我侬,今日出去逛街,明日出去游船,当真不知外面腥风血雨有多难?
他们是无官一身轻,可侯府的前程荣耀,都是侯爷在撑着,为什么就要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子,将全家置于水深火热中?
她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