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惊堂和“月盈”没有那么逆天的体术,但也远非白羡之的三脚猫功夫所能及,她们在白羡之惊愕到麻木的目光中贴着碗沿螺旋上行,利用恐怖的速度制造足够的离心力。
眼看四人即将汇合,天穹訇然垂下两根巨柱,宛若白玉京十二楼支柱倾轧,直直没入白米堆与发丛。
师无忌满头青丝都被这阵罡风扬起,白羡之终于是看见了头顶那道视线的来源——
有一参天铜像呵!盘坐莲花宝座,丝帛披身堆叠大块褶皱,让人看不出身形如何,只看得出肚皮隆起,状似弥勒?又有无数繁复交错的鎏金弯管自脑后盘绕收拢,凝成烈日般光华刺目的圆轮,金光便是自此滚滚倾泻,特么的还是个LED款的。
可观其面容……两耳、两眼、鼻上都糊着一层黑色乱码,五官中唯余一张嘴未被遮挡,空洞大张着,仰视看得见一排上牙与洞黑的口腔。
民间不做开口佛,就是恐怕有口有腹就生口腹之欲。佛陀若是将庸碌的烦思囫囵入腹,则……
不干净!不干净!此非佛!此非佛!
那两根巨柱原来只是牠手中的筷子,在米堆与黑发间横搅慢掀,将那些黑发连着无皮人头一同搅在筷子上,送入黑洞洞的巨口。
这是把黑发当面条吸溜,把人头当脆骨丸子嘎巴嚼碎。
在这种巨物的动作之下,碗中的四个摆渡人形同蝼蚁,多亏都提前挂在了碗口上,才能在这一轮的搅弄中不被波及。
一想到那些红彤彤东西的骨骼与肌肉都是自己的模样,白羡之的胃中就是一阵翻腾,同时止不住去想这杜盼山就这么恨他吗?竟是恨不得把他砍下头剥了皮碾成骨肉泥。
“没认出来?”师无忌故作惊讶。
白羡之懵了:“认出什么?”
“抬头看看那尊机械佛长得什么样子,你就会明白那厮一直以来对你存着什么心思。”
在令人牙酸的咀嚼音中,白羡之再次将目光投向机械佛那张怪异的面孔,惊愕地发现随着牙齿碾过头与发,遮蔽面孔的黑色乱码尽数消失了,已然显露佛陀本相——
牠的每一个五官都生得极美,可两只眼睛高一只上挑一只下垂,两耳也高低不同,整张脸不协调极了,看上去就是美人脸被割开再拼缝而成的尸块。
而最令白羡之头皮发麻的是那只上挑的桃花眼卧蚕下方有两粒并排的小痣,这不是他的眼睛又是谁的?
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挡住视线中那只属于自己的眼睛,剩下的那张脸看着还是怪异,于是他又伸手挡掉佛陀脸上的鼻子。
这样一来,剩下的部分就是熟悉的面庞。
杜盼山……
白羡之心中再没了调侃的兴味,怔怔地看着那张曾经口口声声说他是此生挚友的嘴将无数个“他”的脑袋嚼得嘎吱响,而那只下垂的狗狗眼中浸满浓厚的痴迷。
他或许从来不懂这人。
白羡之靠在师无忌锁骨上:“你教教我吧,我不明白。”
师无忌低头含住他耳廓,轻轻咬弄:“食色性也,食欲与爱欲本就是一体两面。”
白羡之默然放下遮挡佛陀五官的双手,满心失落。
平心而论,抛却必要的猜忌,他很喜欢杜盼山喊他“羡之兄”时晶亮的眼睛、重逢的兴奋与惜别的不舍、相处时分明写在脸上的情绪,这人展现在他眼前的模样如琉璃剔透。
但正是如此,他更不想要杜盼山“爱”他,不想看到这份纯粹底下盖着的贪嗔痴。
哈!明明是在接受别人热忱的偏爱,却还要揪着这份好意百般挑剔,他眼光闪烁,想:杜盼山,你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不如死后留个清白,也留个时常触景生情的挚友。
白羡之不再去看“佛陀”那张嘴,只是平静地看着巨型筷子上的头发被缓慢蚕食,推测第二次搅弄大概会在五分钟内降临。
碗口视野极佳,俯视可见碗内全貌,包括那些无皮的人头正拖曳长发纷纷从碗中四面八方向碗口逃逸,碗中央的空白区域越来越大。
大概是它们也发现了佛陀上次只在碗中间区域动筷,企图仿照四位摆渡人的做法以苟且求生。
师无忌见他看得出神,轻轻按了下他腿根的软肉:“什么东西这么好瞧?”
作壁上观,白羡之确实从中瞧出了些乐趣来,或许部分原因是这让他联想到反相黑白的日全食。
但更多的原因是他看这些怪物蠢得好笑——佛陀上次往碗中央搅弄是因为那里头发多,而现在头发向碗壁聚集,“佛陀”自然就会转而挑着碗壁下筷。
解释完,白羡之收回目光,搂紧师无忌的脖子:“带我滑下去吧。”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白羡之把脸埋在人颈窝,耳边风声呼啸,人头蛇行时的摩擦嘈嘈切切,他偏头去看,眼前黑红缭乱如同置身暗潮狂流,师无忌正如黑色的海燕搏击浪空。
远处花惊堂和“月盈”也加入了这场迁徙,后者浮夸地冲着师白二人比起大拇指,一边极速下坠一边高喊:“你俩真是这个,是怎么想到这回碗底更安全的呢?”
她吃了一嘴风,咳得满眼是泪。
花惊堂面无表情,开始怀疑自己当时为的什么救下这姑娘,又为什么跟她来做减刑任务。
距离碗底越来越近,白羡之眼前浮现出童话般的七彩光点,素白碗底上花纹越来越立体,甚至渐渐有了色彩,开始旋转,隐约间还听到老式八音盒中甜软的华尔兹。
渐渐的感觉不到师无忌抱他的触感,他看着对方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他心说又来了啊,景象随着远近高低不同以难以理解的方式变化,就像小时候难以理解万花筒里单调的闪片与细沙如何有千百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