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锋一挑,“又帮你什么?”
弦姒冷汗直沁。
与皇帝交锋,她第一度品尝到了词穷的滋味。与皇帝交锋,当真非比寻常。她无法命令皇帝起来,而更衣,皇帝又不得不起身。
作为奴才,她陷入了两难之地。到底她不如刘太监那般如鱼得水,哄得主子高兴,伺候人原是桩大本领。她甚至不敢想象,陛下是有意为难。
以前她左右逢源的能耐,烟消云散。自以为灵巧的舌头,控制小宫女小太监尚可,在皇帝面前,变成了塞棉花的拙舌。
“圣上请起身,片刻便好。”
她脸色片片白,不知用了多大的勇气。
函徵幽幽而起,依言做给她看。
他的视线盘落在她身上没移开过,一举一动,蕴杂着弦外之音:
“是你更衣,还是朕替你更衣?”
雨停了。屋檐滴答的寂静空气中,这一句的杀伤力格外强,分外令人心惊。
弦姒膝盖窝开始打软腿了,仍没敢轻易跪下,过于死板胆怯,惹主子厌恶。
“奴婢错了。”她苍白的唇吐出四字,领罪认罚的姿态。
“错哪了。”
弦姒琢磨这口吻,圣上没真生气。主子丢下话锋,她得接住。
遂道:“错在叫圣上潲雨了,半副衣袖都湿了,奴婢罪该万死。”
错就错在这里吗?
他问的不是这,她不该这么答。
函徵大发慈悲,闪出了空隙。
弦姒额筋惊心动魄,顺利完成了更衣。
圣上为人如晨雾一般片片扑面,凉凉的,无声的,一种难言的感觉。
伴君如伴虎,伺候圣驾是滔天的荣宠,也是滔天的风险,这话真不假。
函徵一袭素白的寝衣,拨开窗子,月亮沉浮于初晴的夜空中,洒了一地亮亮的积水。檐角仍在滴答作响,隐隐约约,一二星芒微闪。
他伫立了会儿,吹得鬓角凉了,才入了内寝。清挺高挑的身姿,立如一杆雪旗。
夜彻底静了。
弦姒被风所拂,仍然缭绕着他的气息。
……
弦姒靠在厚毡垫上,阖目,听了一夜屋脊滑下的雨声。
有形的规矩无形的规矩萦绕在脑袋,这一夜,她假寐着,梦魇着。
翌日,乾清宫庭前两尊丹鼎香炉袅袅青烟,氤氲着道家的紫气。偌大的鼎身雕镂着仙鹤和松木的图案,青烟飞到天上,传说能吸引太上老君。
自今上临御,乾清宫多了丝缥缈仙境的风采,炼丹时,宫女太监如穿梭在云雾中。
皇帝停朝一日。
待帝出观后,司礼监的人捧着一卷名册觐见,高过头顶,跪道:“请圣上过目。”
不是什么大事,今年秋后出宫宫女的名册,每年例行的。而今后位空缺,六宫的事皆是太后娘娘在管,这叠名册是太后娘娘盖过凤印允准的。
司礼监的人心生七窍,比狐狸还精明,留了个心眼儿,太后批准的东西还要再给圣上最后过目。
因为生母曹氏名分的事,圣上和太后娘娘闹得不睦。当年的大礼议之事震惊朝野,圣上可是以孤君战内阁群臣和太后,最后赢了。
司礼监的人都把圣上当唯一的主子,所以即便宫女出宫名册这样的小事,也不肯僭越半分,请圣上定夺。
不单司礼监,锦衣卫,御林军,也统统是圣上私器,血滴子。甚至人员大换血之后的内阁,也沦为圣上的傀儡,拴着看不见的傀儡线。
现在的太后被架空了,全然没实权,深宫一老妪罢了。
名册明摆着,若在平日,那位沉湎斋戒的帝王也不会过目。
宫中琐事杂乱,若宫女太监出宫也要管,他恐怕会应接不暇。
司礼监的人准备立即能走的,谁料,圣上今日偏偏下了手。
“呈上来。”
御前大太监刘伦恭敬接过名册。
檀香插在三清真人的神像前,烟成笔直的一根线,极净,极静。
函徵信手翻开,提了朱砂湘管在手,在一个名字上画了叉。像阎王的生死簿,血淋淋的,没有任何解释。
他是有预谋的,落笔利索干净。
落笔的同时,太后阖棺定论凤印也废了。
名册被丢回。
司礼监端详,心中惊疑万分。
划掉的那个名字叫,弦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