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开口:“顾氏?”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青年:“芙县确有顾氏一族,你口口声声说灭门,又是灭的哪一门?”
“回大人!草民这一支,祖籍原是漓州宜阳县的,三百多年前,祖辈迁居芙县,自此芙县顾氏皆是由草民这一脉世代传承,专研制托镶嵌。可十年前,那付文进为牟取私利,草民祖父不受其迫,最后被……”
顾埥抽泣着有些说不出话,稍缓了几息,接着说道:
“付文进杀尽草民这一脉族人后,便从宜阳老家寻来一支顾氏旁系,顶替了草民这一脉,为他敛财作恶!”
“你既口口声声说全家遭了灭门之祸,那为何你还活着?”
顾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破旧的衣摆,回道:“那年草民才刚满十二岁,正是最顽劣的年纪,不服管束,死活不愿接手祖辈传下的手艺,总觉那是束缚自己的牢笼。灭门那日,草民又因这事与父亲大吵一架,气急之下便假意离家出走,想着躲起来让他们着急一番,却没料到,这一躲,竟是天人永隔。”
他喉结剧烈滚动,艰难地咽下翻涌的哽咽,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夜冲天的火光与凄厉的惨叫。
“草民藏在家中后院的地窖里,亲眼所见,一群穷凶极恶的海盗持刀闯入家中,将草民祖父、爹娘、小妹,满门老小全杀了,全杀了……”
顾埥隐隐咬牙切齿。
“草民听见那海盗中有人说,说新任县令付文进来话,绝不留一个活口,最后他们一把大火,将整个宅院烧成了一片灰烬,万幸的是,草民有个小陪从,身形与草民极为相似,那场大火烧得一切面目全非,尸身焦黑难辨,那群恶贼草草查验,将那陪从的遗体错认成了草民。”
“自那以后,草民苟延残喘,躲去了别处,因常年忍饥挨饿,风餐露宿,竟一天天变了模样,如今草民这模样,别说旁人,就算是至亲的爹娘恐怕也很难认出……”
沈翊眉心紧锁,若有所思:“你既敢来此喊冤。”他话锋一转,语气冷厉:“就不怕我与那付文进是一丘之貉?”
顾埥闻言,缓缓抬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决绝,带着一丝视死如归的清明:
“这几年,草民为了寻得一线生机,日夜守在衙门与顾家门外,皆无异常,直到有一日深夜,草民在府衙偏门一处狗洞旁睡觉,瞧见外面那位郎君翻墙出来,行色匆匆,草民便断定大人有要事在暗中处理,不愿打草惊蛇,从那以后,草民每夜便会到那处,老天开眼,终于在今夜让草民再次等着了。”
“你怎得知他是我的人?”
“大人来芙城那日,草民就在城门口,远远瞧过一面。”
沈翊闻言,似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锐利如鹰:“如此说来,今夜这火,是你放的?”
顾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闪躲:“是。”
沈翊盯着他:“你倒是干脆,这纵火之举,形同送了个人情,可若我不想帮你呢?你又该如何?”
顾埥闻言,眼中泪光闪烁,异常坚定:“草民这条命早该不在了,苟且偷生数年,若真是命丧于此,草民也算是为故去的亲人拼了一次,值了。”
话音落下,车厢内一片死寂,唯有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变幻莫测。
沈翊不语,垂眸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车厢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淡淡掷出一句:“夜安,那车夫……”
车厢外立刻传来一道笃定回应:“公子放心,车夫是个本分人,家中妻儿老母尚在,素来惜命,绝不敢多言半句。”
沈翊沉默片刻,转而又开口:“我来芙县只带了一人,你若留在我身边,定然有疑,你,可有去处?”
此话一出,一直强撑着的顾埥浑身一颤,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激动:“大人这是,愿意……为草民……为……”
他或许想说为顾氏满门昭雪,想说愿以余生相报,可满腔的悲恸与感恩交织在一起,堵得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字字艰言。
“嗯。”沈翊轻应一声,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接下来你与我保持联络,切记隐藏踪迹,等我指令。”
顾埥闻言猛地俯身,重重朝着沈翊叩下头去,声音像有了希望一般清脆:“草民,携顾氏七十六口枉死亡魂,叩谢大人!”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驶向幽黑的巷子。
须臾间,一道瘦削黑影从马车后侧快速闪过,转瞬便融入浓稠的夜色里,只剩下马车渐行渐远的声响,最终消散在寂静的深夜中。
—
五日后。
陆沁媛这几日过得倒是清闲,全然没了往日的局促困扰。
她先是寻了陆曼瑶,支了些银两,着手重新打理了自己的小院,添了些家用与食粮,还买了一口暖锅用来煮火锅。
珍娘每日都会变着花样给她做一碟甜食,或是香甜肉糯的糖炒栗子,或是暖胃解腻的姜糖膏,又或是香脆可口的雪花酥。
虽卖相不怎么样,可这味道,竟与珍娘往日在城东百糕阁里买的小食,媲美一二。
美美用完食,陆沁媛闲来没事便捧着书看,特别是工具制作类的书册,细细琢磨其中的门道。
这陆家手艺倒是与她专业有些相关,很多东西一看便懂,她心下无奈,没想到穿越了还要这么卷。
同时,她也没忘紧要大事,每日让阿四专程去专作巷探看玉簪进度,以防出了错处,断不能前功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