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拜我？”
郗决从马车上缓步而下，温远随他所走的方向，挪动着自己叩拜的姿势。这道清冷的嗓音，对他而言如同天音袅袅。
他保持着俯首的模样，仿佛不敢窥见面前天光。“因为您是天神大人。”
“天神大人？”宛霏霏不明所以地疑惑道。
郗泽川伸手去扶温远，轻声说道：“这是我小叔，不是什么天神大人。”
见温远固执地纹丝不动，又用手肘推了推他压低声音说道：“温大哥你忘了？我刚不是与你说过我们的来意了吗？”
没想到温远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把拂开郗泽川的手，继续朝着郗决叩拜了起来，为自己刚才的失态不尊重而致歉。
郗泽川直起身，望了一眼旁边的凌岩，暗暗吐槽道：“这人莫不是疯了吧？”
温远俯首，朝着他们解释。
“在我们云栖村，有一个世代相传的故事。数百年前，曾有一位神女隐居于此，护佑一方安宁。可后来遇上劫数，神女陨落，百姓感念其恩德，便为她修建了一座陵墓，世代在此守陵。眼前你们所看到的，便是这段传说最好的见证。”
温远指向小院一隅，一尊栩栩如生的石像生安静地伫立在那儿。神鸟身形纤巧灵动，羽翼高展欲冲九霄。即便历经百年风雨侵蚀，却依旧带着仙气与肃穆。
“像这样的神鸟石像生，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尊，因为云栖村就是建在整个神女陵上，守护神女陵是每个云栖村民世世代代的使命。”
温远的一番话让众人一头雾水。什么神女，什么守陵人，这跟郗决有什么关系。
郗泽川忍不住问道：“这……与你拜我小叔有什么关系？”
温远举起双臂，对着天空说道：“传闻里，神女也是一头银发，行止动静间，仿若日月同辉，光芒齐聚一身。”
宛霏霏看向郗决，以前，她也觉得郗决的发色特殊，与明月山其他妖都不一样，但她全当他是妖君，自然是与他人不同。但此时此刻，细细看他的头发，银光之下，似有淡淡的溢彩流过。难怪会被这儿虔诚的守陵人认做天神大人。
“你起来吧。”郗决开口。他虽然不是什么天神大人，但也是堂堂妖界至尊，一介凡人叩拜于他，自也是受得起。
温远起身，躬腰跟在郗决身后。郗决去到茅草屋里头，抬眼环视一圈，狭小的屋子，粗糙的床榻，连在明月山打地铺都不如。
“我去将我母亲住的主屋收拾出来，不不不，我去通知村长，让他重新安排好一些的屋子给您居住。”
话音刚落，温远朝屋外跑去，外面随即响起了他由近及远的呼喊声。
“云栖村神女……尊上，你们有关系吗？”凌岩自小跟在郗决身边，与他最为亲近，从来没听过尊上与神女有什么关联。
“管他有没有关系呢，若这儿的守陵人真对小叔如此崇敬，那我们寻找青冥也更加方便。”郗泽川双手抱着头，往空着的床榻上，不管三七二十一躺了下去。
比起郗泽川的自在，郗决在局促的屋内，连着呼吸都不畅快起来，他皱着眉走到屋门口。
屋外的鸡鸭鹅看到郗决也仿佛见到了天神大人一般，叽叽喳喳地簇拥上来，扑腾着翅膀将他团团围住，聒噪的叫声在耳边此起彼伏。
“吵死了。”
郗决捏着手心，紫色的灵力在指尖聚集，突然，一只温暖的手将他的指尖捂住。
宛霏霏劝说道：“我们是客，随意动别人家的东西，不好。再说，不是你们说在外不能轻易使用妖力嘛？若你实在烦闷得慌，我陪你去外头走一走。”
少女的声音如一阵徐徐春风吹过心田，指尖的紫色灵光暗暗消散。
“好。”郗决反手握住宛霏霏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就在他们刚要迈步走出屋门的刹那，一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凑上前来，毫无预兆地对着郗决的鞋履拉下一坨鸡粪。
刚才被哄好的心情再次跌落，郗决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居然有不长眼的鸡在他脚上拉屎。
他提起衣摆，居然还拉了这么多，到底那个叫温远的给它们喂什么吃了？
郗决一把抓起芦花鸡，手腕一用力，咔嚓一下，鸡头软弱无力地瘫了下去。
刚才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郗决满意地勾起唇角。
“村长，我跟你说，他真的是天神大人下凡，长了一头与传说中的神女相似的银发，说不定就是怜悯世人的神女转世……”随着声音，院外走来一群人，温远走在最前面，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院中请。
就在这时，话音突然停住。
不远处，他们眼里的天神，手中正掐死了一只芦花鸡，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邪笑。
温远的脸上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
“天神大人这一世是凡夫俗子，想要吃鸡，也正常。”他笑着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走郗决手上的死鸡，“但怎敢劳烦天神大人亲自动手，我来便好。”
见这么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郗决反而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的鸡毛。等擦完后，才缓缓抬起头，望向乌泱泱的人群。
郗决的眼神天生自带足够的压迫感，仅随随便便的一眼，就把不远处的众人吓得一哆嗦。
云栖村的村民世代在此守陵，守护神女的职责早就刻进他们的骨血。在他们心里，神女就是他们的根与魂，这样的信仰，他们不敢怠慢半分。
更何况，眼前此人还有神女标志性的一头银发。
众人在村长的带领下，纷纷跪倒在地，朝郗决重重磕头。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
这样的阵仗，宛霏霏从未见过。他们的眼底，对郗决没有害怕，只有真挚的崇敬。
温远并没有与村长说郗决病骨沉疴一事，他觉得，既然是天神大人的意愿，他必须要替之守护。
听到外面的吵闹声，郗泽川与凌岩也走了出来。望见众人叩拜的架势，他们也吓了一跳。
“天神大人，温远这小子家过于简陋，不如随我移步至我家中，容我好好款待诸位。”
村长是位胡须花白的老头，他杵着拐杖朝郗决走来，每走一步路都直犯哆嗦。但当仰见天颜的时候，他浑浊的瞳孔里，情不自禁地淌下一行眼泪。
“正有此意。”郗决并没有客气，这个跟鸡舍一样的地方，对于有洁癖的他是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众人躬身让出一条道路，郗决拉着宛霏霏越过人群，大步离开。屋内的郗泽川和凌岩望着他们的背影，连连叹气，好不容易搬下来的行李，还有布置好的床榻，又白费功夫。
“我们来便好。”
等郗决和宛霏霏离开后，在院内鞠躬的村民们纷纷起身，去屋内接过郗泽川和凌岩手中的行李。
他们的嘴角挂着笑，要知道能替天神大人转世拿行李，也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终于空出手的郗泽川乐开了花，没想到在云栖村误打误撞还能有如此待遇，看来寻找青冥一事也会更加顺利。
郗决在村长的领路下，去到了他的家中。比起温远那几间茅草屋，村长的家明显更加宽敞舒适，还有一座单独的小竹楼。竹楼的正前方也与温远家中一样，有一尊神鸟石像生。
“天神大人，这座竹楼本是为我的孙女孙女婿搭的，不过我的孙女尚未成亲，所以一直闲置着，没有人住过。若天神大人不嫌弃，便可在此将就住下。”
很显然，这座竹楼已经是整个云栖村内最好的住处了。
“天神大人赶路辛苦了，晚些我们做好晚饭会上来唤您。”
郗决颔首示好，缓步向着竹楼上的房间走去。宛霏霏朝年迈的村长感激一笑，跟在郗决身后离开。
此时，郗泽川和凌岩姗姗来迟。
他们朝着村长问道：“村长，那我们住哪儿？”
既然是天神大人此生的亲眷，自然也是不可怠慢，不过竹楼上只有一间屋子，是挤不下那么多人的。
于是，村长指了指竹楼下不远处的一间小屋，试探问道：“二位看住那可好？”
郗泽川对住在哪里无所谓，只要不露宿荒郊野外，有个地儿就行，他笑眯眯地拎起自己的行李，向村长道谢。
就在他们准备去的时候，温远一手一只鸡，狼狈地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