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的办公桌上摆满了从各县调来的统标样品。上面贴上标签,写着产地和名目,以及级别。这些是他们后续培训的时候要用的示例。
而温雅则是闷头起草统标的细则,这是她负责的部分,老崔则是两边来回瞧一瞧或者加入其中,跟唐明讲一讲跟下辖县里工作人员沟通的技巧,虽然并不多,但是唐明听得认真,大大满足了老崔,老崔也顺道说了更多。
至于说对于温雅起草的细则,他则更有想法。
“平江的白麻和烟县的青麻,在你这张表上归为同一个等级,但是平江的白麻收购价2.6万,烟县2.4万,差两千,”老崔把两本账本并排摊开,“你不能因为品质接近就强行合并。合并容易,两千块的差价,谁出?”
温雅把两个县的苎麻样品放在一起,用放大镜看纤维的细度。“纤维细度和柔韧度基本一致,差两千是因为平江的验收员把麻皮残留也算进去了,烟县的验收员算的是净重。这不是品质差异,是验收标准不统一。”她放下放大镜,拿起笔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归同一级,验收标准另附。”
老崔凑过来看样品,又拿起来搓了搓,最后说:“行。那你把验收标准也写清楚。”
俩人争论的时候,唐明就在一旁默默记录,反正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只要一个说服另外一个就成,不用担心打起来,或者谁也不理谁的情况出现。
为何?
还不是因为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只能向前进。
不过,有时候,他实在憋不住,会插句话“这个我下去收过,却是是这样。”
等他们把三份统标细则全部定稿后,时间也到了十日后。
茶叶一份,十七条,从君山银针到安化黑茶,每个品类附了等级划分、价格区间和历史收购量参考。桐油一份,十三条,按含水量和杂质率分了三级,每一级附了收购价上限和下限。苎麻一份,十一条,按纤维长度和柔韧度分级,附加了验收操作规范,规定验收员必须称净重而非毛重。
三份细则装订成册,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湘省供销社统购商品分类定标细则(试行)·第一辑:茶叶、桐油、苎麻》。下面一行小字:1950年12月,业务科编制。
任秀敏翻了翻,说:“明天我送到社长那过目,要是没有问题,咱们抄写二十份,元旦前发到各基层社。”
抄写?
是的,这个年代还没有电脑和打印机,打字机也不常见,所以这种东西都是手抄发下去的,要是抄错了内容,那就重新抄,一人抄写一人校对,最后还有人审核把关。
工作上的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生活中却是有顺也有不顺。
周三下午,温雅回家的时间比较早,去托儿所接龚安,推开门见到龚安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正在小心的啃着吃,另一边一群小朋友围在一起,笑呵呵地啃着红薯干。
温雅愣了一下,这座位是老师安排的,还是小盆友们自己弄的?
不过她也没说出来,抱起龚安跟老师们打过招呼,就回了家。
才回家没多久,就见龚平用钥匙开门进来,或许是没想到家里有人,所以看到温雅和龚安在家的时候,他下意识想要往外退。
也就一眼,温雅发现龚平脸上有红了一块,衣裳也被扯烂了,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坠着。
“站住,进来!”温雅喝止住他的动作,“你这是跟同学打架了?”
龚平摇头。
“说实话!”温雅厉声道。
“我没说谎,跟我打架的不是我同学,是高年级学生。”
“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原来,龚平作为插班生进入小学一年内读书,虽然温雅有教过他,但是学习进度比班上的同学都要慢,加上上学放学都是一个人去,又没有要好的同学,所以被排挤的厉害。
今天被打,也是因为同班同学说了他的坏话被他听见,他让对方道歉,对方没道歉,他用弹弓打了对方,对方哭着跑走看,然后,再回来的时候,带上了自己三年级的哥哥。
哥哥护着弟弟,所以就……
温雅皱着眉,没说龚平一定是对的,但也没说他做错了,因为龚平说的话语也不见得客观,最主要的是,“他说了什么坏话?”
龚平低着头没说话,温雅追问了好几次,他才嗫嚅道,“他骂我是个没有爹娘的野孩子。”
这!温雅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不是好好的?谁怎么这么恶毒。不对啊,自己还在这,要骂也是骂没有爸爸啊。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出去,温雅问出关键点,“他们怎么知道你没有爹娘?”
“上课的时候,廖老师在讲烈士的时候,就拿我举例,全班同学就都知道我爹娘已经牺牲了。”龚平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脚边的湿痕越来越多。
“怎么能这样!”温雅抱着龚安起身,拉着龚平,就往学校走去。
这件事要是不能好好处理了,孩子心里要承受多大的委屈啊!
“温老师,现在已经放学了,老师也不在学校里啊!”
“你别管,我只问你,又没有撒谎骗我?”
“没有。”
“那好,咱们走!”她不是要去学校闹事,但她不能让龚平觉得被欺负了没人管。
温雅气冲冲拉着龚平去了学校,门房大爷从窗口探出头来,“这位女同志,学校放学了,老师都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
温雅站在校门口,胸口那股气没地方出。龚平的手被她攥着,手心全是汗,低着头不敢看她。
“明天,”温雅说,“明天我来找你班主任。”
龚平没应声。温雅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这件事我会处理。但是你要记住:人家骂你,你可以生气,可以还嘴,可以走开不理他。你用弹弓打人,我不说你全错。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告诉我。”
龚平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掉下来。他点了点头。
晚上吃完饭,龚平带着龚安在家,温雅则是去了一趟医药室,回来时,龚安已经睡下,就连龚平都睡眼惺忪地看着温雅。
看着龚平脸上的青紫,温雅给他涂上药水,心下叹了口气,“好了,快睡吧。”
第二天,温雅先去办公室报到,然后跟任科长请了假,直接去了龚平的学校。
班主任姓廖,是个二十出头的女老师,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温雅进门时她正在改作业,抬头看见是家长,放下笔站起来。
温雅自报家门后,先谢了廖老师这段时间对龚平的照顾。龚平功课跟不上,廖老师放学后给他补过两次课,这是龚平之前提过的,温雅记着。
廖老师神色松了一些。
温雅继续说:“廖老师,有件事我想跟您核实一下。龚平昨天跟同学起了冲突,起因是同学骂他没有爹娘。孩子说,同学们都知道他父母牺牲的事——是您在班上讲的?”
廖老师的脸色变了,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校前段时间在□□国主义教育,我想用身边的例子更有说服力。龚平同学是烈士子女,我觉得这是光荣的事,应该让大家知道。但是……”她顿了顿,“我没想到会有学生拿这个来攻击他。”
“我相信您不是有意的,”温雅说,“但是廖老师,龚平他需要的是同学把他当普通孩子看,而不是‘烈士子女’这个光荣。”
廖老师一脸愧疚,她才从学校毕业没多久,就带一群七八岁的小学生,也是摸着石头过河。
趁着对方此刻愧疚着,温雅提出需求:“廖老师,我想去班上看看龚平。”
廖老师皱眉,“温同志,你是想要去找其他……”
温雅打断她的话语,“我不会去找其他孩子,教育孩子是老师和他们家长的责任,不是我的,我只是想要在全班同学的面前,以母亲的身份给龚平送点吃的。”她在母亲两个字上放了重音。
廖老师看了眼办公室角落里的另一位年长的老师,脸上全是纠结。
那位年长的老师站起身来,“温同志,你随我来吧,我们去教室,这节课正好是我的语文课,我安排课代表带着他们背课文呢,你这会儿过去正好合适。”
温雅随着年长老师走去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自己才从供销社买的一袋子糖递给龚平,“这是供销社才到货的奶糖糖,是上海那边的,你还记得上海吧,是爷爷奶奶和大伯他们住的地方,妈妈买了一袋,特意给你送来,但你不能多吃,一天只准吃两颗。”
说着,她视线扫过班上的其他同学,那些稚嫩的小脸上流露出好奇、惊讶或者害怕的神情。
温雅这趟本就是来给龚平做脸的,她朝教室里的其他同学笑了笑,指着龚平抱着的奶糖,“你们都是我家龚平的同学了,大家都要好好相处。”
“阿姨你是谁啊?”一个学生问道。
“我是龚平的妈妈啊。”
“啊?妈妈?”
“老师不是说龚平的爹娘都牺牲了吗?”
廖老师的脸色顿时一黑,恨不得缩进地洞里去。
温雅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们龚平的爹娘为国家捐躯做了烈士,但是他还有爸爸和妈妈,我是他的妈妈。”
这群七八岁大的孩子一下子发出许多疑问。
“为什么我们只有一个爹娘?”
“我也想要一个给一包糖的妈妈。”
……
龚平紧紧抱着糖袋,眼眶也红了,他知道温老师是来帮他撑腰的,他看着温雅,嘴唇动了动,那一句妈妈两个字,卡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温雅可没管孩子的纠结,她拍了拍龚平的肩膀,“好了,你快点进去上课,妈妈我也要去上班了,有什么事咱们中午回家说。”说着还朝龚平眨了眨眼,跟身旁的廖老师和年长老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温老师。”
温雅脚步顿住,转身看向龚平。
龚平站在座位旁,怀里还是抱着那袋糖,全班同学都看向他,他的脸红通通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妈妈,我想要吃饺子。”
教室里很安静,大家不明白为何龚平先是喊温老师,后面又叫妈妈。
但温雅能明白,这是孩子喊她的第一声妈妈,哪怕今天工作很忙,哪怕她不会擀饺子皮,哪怕她根本没包过饺子,却还是应下了这句话。
“好,今天晚上,咱家吃饺子。”
*
下午,老崔把温雅留在桌上的苎麻条目翻了一遍,在旁边用铅笔标了三处疑问。温雅坐下来,拿起老崔标过的条目看。三处疑问全是关于价格的。她拿过账本核对了一遍,发现老崔说的有道理。她改了数字,在旁边注了一行说明。
老崔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在她的说明下面加了一句话。温雅看着那行字,说:“这个规律是谁总结的?”
“我师父,”老崔说,“民国二十三年,崔家商行在平江收苎麻,一年之内二级品比例从三成涨到六成,就是因为把二级上限提得太高。农户不傻,你给什么价,他们就交什么货。”
温雅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
傍晚去托儿所接龚安时,温雅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龚安没有一个人坐在小凳子上了。他坐在小朋友中间,旁边蹲着一个小女孩,手里举着一块饼干,正在往他嘴里塞。
龚安张着嘴接住了,嚼得吧唧吧唧响。小女孩咯咯笑,又举起一块。
老师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笑了:“那个是陈师傅家的闺女,叫小娟。龚安前几天不太合群,我们正想着怎么帮他,结果昨天龚安把自己的红薯干分给她吃,今天她就专门带饼干来喂龚安。”
龚安看见了她,手脚并用爬过来,嘴里喊着“妈妈妈”。
温雅弯腰抱起他,龚安趴在她肩膀上朝小娟挥手。
温雅抱着龚安去了食堂,她不会做饺子馅也不会擀面皮,但她可以去食堂买师傅做的饺子。
而且临近冬至,供销社里都是天南海北的同志,所以食堂这段时间也有供应饺子。
回到家时,龚平已经在家写作业了,接过温雅拿着的饭盒,打开一看,兴奋道:“真的是饺子啊!”
“是,谁让咱家龚平说了想吃饺子,那食堂也正好做了饺子,我就买了。”
温雅抱着龚安,单手从碗柜里拿出碗筷,龚平放好醋跟酱油。
“咱们吃饺子。”
龚安坐在温雅腿上,小手抓着勺子,努力地舀盘子里被温雅切成小块的饺子馅。龚平低着头吃,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这饺子真好吃!”
温雅笑道:“好吃就多吃点。”
吃完饺子,龚平收拾碗筷去洗。温雅逗龚安说话,等到龚安睡了,温雅才坐在桌前给龚百写信。
她想明白了,也不一定要等着龚百回信后她们才写信,不管这些信能不能送到龚百手里,只要想写,就写,反正这点邮费,她能负担得起。
温雅写了很长一段。她写了老崔说民国的经验,写了龚安交了一个叫小娟的朋友,写了今天吃了饺子。最后:“一切都好。你保重。龚平今天叫我妈妈了。”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龚平已经睡了,龚安缩在他旁边,小手攥着哥哥的衣角。温雅熄了灯,上了床,很快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