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龚安头也不抬,“哥哥,爸爸的照片呢?”
龚平把碗筷收到碗橱里,再走到衣柜边,把被龚安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搭在椅背上,“铁盒子里装的全是信,根本没有照片。”家里人的照片妈妈放在相框里,挂上了墙,盒子里怎么会有。
他坐到床边,从龚安手里接过空了的铁盒子,把散落的信按大小重新叠好,一封一封放回去,“照片在墙上挂着呢!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但我现在就想看,看不见。”龚安嘟着嘴,他发现铁盒子里真的没有照片。
“那就明天看。”
“我不。”龚安急了,从床上滑下来,跑到墙边踮起脚尖去够相框,手指离相框还差一大截。他跳了两下,没够着,回头跟龚平撒娇:“哥哥抱我!”
“哥哥不抱你。”龚平看着背着身的弟弟,那包在裤子里的圆润小屁股,忍不住拍了好几下,为了看照片,这孩子竟是学会翻箱倒柜了!
“哥哥,你打我,我要告诉妈妈!”
龚平手上力度不大,所以龚安根本没哭。
“你还要不要看照片了?”
“要看!”
“我让你看照片,你不准告诉妈妈。”
龚平拖着椅子到墙边,扶着龚安站上去。龚安趴在椅背上,脸凑到相框跟前,鼻尖差点碰到玻璃。照片里龚百穿着军装站在左边,温雅抱着龚安坐在中间,龚平站在右边,四个人都在笑。
龚安用手指隔着玻璃戳了一下龚百的脸,停了一会儿,又戳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龚平,用一种刚刚发现重大秘密的语气说:“爸爸长得像我。”
龚平的手放在椅背上,用身体环住了站着的龚安,没说话。
没打击龚安,他俩都不是爸爸的亲儿子,怎么可能会像呢!弟弟可真笨。
哥哥,爸爸长什么样子?”龚安从椅子上跳下来,仰头看他。“你记得吗?”
“记得,爸爸很高,”龚平嫌弃地瞧了眼龚安的小短腿,“比你的腿长多了,”再抬了抬自己的腿,“要说像,还是我更像爸爸。”
嗯,其实爸爸跟他说过,说他亲爹比爸爸还要高,所以从身高这个角度,他肯定更像爸爸。
龚安看了看哥哥的腿,再看看自己的,委屈地掉下了金豆豆。
龚平却没有哄龚安,活该,这孩子敢偷翻家里的铁盒子,就应该被吓一下。
“所以你还挑食不吃绿叶菜不?”
龚安愣住。
“只有什么都吃,才能长高,才跟爸爸一样,爸爸从不挑食。”
龚安抽搭搭问:“真的?”
龚平点头,视线从乱七八糟的床上扫过,“爸爸还从不会偷偷翻铁盒子,爸爸也不挑食,爸爸更不会随便就哭,爸爸也不会……”龚平一口气说了好多龚安平日里做过的不听话的事。
龚安愣住了,想了想,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那我还是不要像爸爸了,像爸爸太累。”
温雅从隔壁邻居家商量完买煤的事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龚安揉着眼睛,龚平环抱着胳膊冷眼看着他,床上摊放着一床的信和铁盒子,衣柜的门呈现不自然的开合状态。
“这是怎么了?”温雅把门带上,走到床边。
“妈妈,我想看爸爸的照片,就,就去衣柜里翻铁盒子,里面没照片,哥哥带我看。”龚安小嘴叭叭叭,指着衣柜、椅子和床,一通说。
温雅大概明白了整个事件的过程,也看到了龚安脸上的泪痕。
龚安偷偷拿眼睛瞟温雅,在判断妈妈有没有生气。龚平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搭在椅背上,动作比平时慢,也没抬头。
看哥俩的架势,龚平已经训过龚安了,温雅便没有一味地责怪龚安,“龚平,你把妈妈的布包拿过来,今天收到了你们爸爸的信,咱们一起看。”
“你们爸爸之前受了伤,去养伤了,这个月伤好了,回了战场。”温雅把这几个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龚平已经打开信看了起来,龚安抻着脖子想要看,但或许是想到了才被哥哥骂过,所以不敢说。
温雅看到了,但是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整理着床上的信件,按照时间顺序叠好放入铁盒子里,龚平这时候走过来,把信递给温雅,温雅放在最上面一层,盖上了盖子。
她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就放在龚安能够得着的位置。“龚安,”她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下次想看爸爸的信,跟妈妈说,妈妈帮你拿。铁盒子很重,砸到脚会很疼。”
龚安点了点头,又摇头:“我不是想看爸爸的信,我是想看爸爸的照片。”他指了指墙上的相框,“后来哥哥带我看了。”
“看清了吗?”
“看清了。”龚安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爸爸长得像我。”
温雅没有纠正他。龚平也没有纠正他。
窗台上那排枯叶被风吹落了一片,轻轻飘到地上,龚安跑过去捡起来,习惯性地放回窗台上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