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疾重新将面布拉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最后看了赵高一眼,带着一丝近乎悲悯的意味。
然后他转身推开窗,身影融入夜色之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高瘫坐在地上,喘着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平日里稳稳当当握着笔杆的手,此刻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沙丘行宫
暮色之中,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坠下来。
阿璃策马奔入宫门时,已是酉时三刻。自咸阳出发,她日夜兼程,换了六匹马,二十日的路程硬是压成了十几日。随行的侍卫早被甩在身后,只有她一人单骑闯入这方压抑的天地。
她在殿门前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双腿早已磨得麻木,膝盖僵得几乎弯不过来。守门的侍卫认出了她,慌忙跪倒,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推开了殿门。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这偌大的殿宇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壳。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落在榻上。
嬴政躺在那儿,很安静。
玄色的衣衫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没有病态的蜡黄,而是一种近乎玉石般的冷白。他的眉眼没有痛苦,像是太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可阿璃知道,那不是睡。
胡亥跪在榻边,双手紧紧攥着被角,他的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当听见脚步声,胡亥猛地抬起头,来人是阿璃姑姑。
那一瞬间,胡亥眼底有了光,是溺水之人看见浮木时那种近乎疯狂的希望。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膝盖在地上磕了一下,也浑然不觉,踉跄着扑到阿璃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皇姑母!”胡亥的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嗓子都劈了,“皇姑母您终于来了!”
他仰着头看她,泪水夺眶而出,他的手死死攥住阿璃袍角的一角,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救救父皇吧。”他的声音在发抖,“这病来如山倒,也才十来日啊……父皇他就……昏迷不醒了!”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彻底碎成了哭腔。
“御医们什么法子都试了,药灌不进去,针扎下去也没有反应,他们都说……都说……”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伏在地上,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起来。”阿璃伸手去搀扶胡亥,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让我看看陛下。”
胡亥连忙抹了一把脸,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退到一旁。
阿璃走到榻边。
嬴政安静的睡着,像一尊雕像,像一具已经完成了所有使命的容器,里面的东西却不知去了哪里。
阿璃在榻沿坐下,伸出手,搭上嬴政的手腕。
她的指尖按在寸口处,闭目凝神,一呼一吸之间,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胡亥屏住了呼吸,连抽泣都强压了回去。
良久,阿璃睁开眼。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困惑。
那是一种确认的神情,确认了一件她早已猜到,却不愿相信的事。
胡亥小心翼翼地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像是怕惊醒什么:“皇姑母,父皇他……”
阿璃的目光仍落在嬴政沉睡般的面容上。
“陛下的神识,不在这里。” 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胡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是茫然与惊惧交织的神色。他显然没有听懂这句话,或者说他听懂了字面的意思,却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神识,不在这里?”他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涩,“那……那父皇的神识在哪里?”
阿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此刻也不知道陛下的神识在哪里,她看了嬴政的眉心,又扫视了一下整个大殿。
“那父皇,还有救吗?”
阿璃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胡亥的心沉了下去。
阿璃转身,看着胡亥。“我要布一个阵法。”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果断,像是在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在陛下一旁的偏殿。在我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入内。”
听闻阿璃的话,胡亥猛地抬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希望,那也是希望。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姑母,他拼命地点头。
阿璃从袖中取出一块帛,递给胡亥。
胡亥双手接过帛书,低头看了一眼。帛上写满了各种名目:朱砂、雄黄、无根水、七盏青铜灯……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皇姑母放心,我这就去办。”
他攥着帛书,转身朝殿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