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手中的手术刀在无影灯下泛着金属冷光。刀刃抵住少年锁骨时,他罕见地停顿了三秒。
十三岁男孩的身体像一株未及抽穗的稻子,单薄,干净,肋骨在苍白皮肤下清晰可见。致命伤在颈部——一道深达颈椎的切割创,几乎斩断大半气管与左侧颈动脉。
但让白宇停下的,是那些叠加的伤口。
二十一处钝器击打伤。分布在后脑、肩背、大腿。挫伤形态显示凶器为……木制拐杖。
“击打力度逐次减弱。”白宇的声音在解剖室里显得过分平静,“前五次是全力挥击,第六到十二次力度下降约30%,十三次之后,更像是……机械性的重复。”
凌霄站在观察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边缘。监控录像他已经看过七遍——老旧小区的摄像头角度刁钻,只拍到模糊人影:一个佝偻老妇,拽着一个挣扎的少年,走进单元楼阴影里。
路人经过,看了一眼,继续走路。
他们以为是“奶奶在教育不听话的孙子”。
审讯室里的织毛衣声
老妇坐在审讯椅上,手里竟然拿着一团毛线。灰蓝色的毛线,织针规律地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她织得很专注,偶尔推一下老花镜,像任何一个在公园长椅上消磨午后的普通老人。
“李秀兰,64岁。”年轻民警念着基本信息,“退休纺织厂女工,独居,子女在外地。被害人王小磊,13岁,住同小区三号楼,经常在楼下玩滑板。”
“为什么杀他?”凌霄问。
织毛衣的手没停。咔哒,咔哒。
“他偷东西。”李秀兰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聊天气,“我看见了。上礼拜,他偷了张奶奶家的晾衣架。这礼拜,偷了水果摊的苹果。”
“有证据吗?”
“要什么证据?”老人抬起眼皮,眼神浑浊却平静,“小孩子做坏事,大人看见了,就要管。不管,将来就是祸害。”
“所以你就‘管’?”凌霄的声音开始发硬,“用拐杖打死他?”
“我没想打死。”李秀兰放下毛线,很认真地解释,“我就是想教育教育他。谁知道他那么不听话,非要跑,还推我。我摔了一跤,腰疼,气不过,就多打了几下。”
“多打了几下。”凌霄重复这四个字,“二十一下?”
老人歪头想了想,点头:“可能吧。没数。”
然后她又补充:“后来他不动了,我才发现……哎,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经打呢?”
审讯室陷入死寂。只有老式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创可贴与棒棒糖
现场勘查报告第17页,证物清单第3项:
“在被害人王小磊右侧裤袋内发现:
1. 草莓味棒棒糖一支(未拆封)
2. 印有卡通图案的创可贴三片(其中一片已使用过半,边缘卷曲)”
白宇用镊子夹起那个用过的创可贴。透过放大镜,能看到上面有模糊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稚嫩的笔迹:“给奶奶贴。”
他调出王小磊奶奶的询问笔录。老太太今年七十九岁,白内障,腿脚不便。笔录第三段:“小磊那孩子,前天还说要给我贴创可贴。我手裂了口子,他说学校发了创可贴,有药,贴了就好得快。”
棒棒糖是给楼下水果摊小女儿的。摊主说,王小磊常来帮忙搬箱子,摊主偶尔给他糖,他都留着,说“给小妹妹吃”。
一个偷晾衣架和苹果的“坏孩子”,口袋里装着给奶奶的创可贴,和给邻家妹妹的糖。
“动机调查清楚了。”凌霄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报告,“李秀兰的儿子,十年前因盗窃罪入狱,去年刑满释放,又因抢劫伤人被判八年。上个月她在狱警接待室哭诉,说‘都是小时候没管好’。”
白宇放下镊子。
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某个窗户里,也许有另一个王小磊,正在给奶奶贴创可贴;某个水果摊前,也许有另一个摊主,正准备收摊回家,给女儿带一支棒棒糖。
而解剖台上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再也回不去了。
“路人看见她拖着孩子,为什么没人制止?”白宇忽然问。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了当时经过的三个人。”他说,“第一个说‘以为是祖孙闹脾气’;第二个说‘老人管孩子,外人不好插手’;第三个说……‘现在小孩是难管,打几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