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宇继续:“王强逼你打掉孩子,是不是?”
这次,李静的眼角滑下一滴泪。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渗进枕头。
“为什么?”白宇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打掉孩子?”
李静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白宇俯身靠近。
“因……为……”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女孩……不……值钱……”
十七时整
凌霄调取了王强的财务记录。
过去三个月,王强有六笔大额转账,总计四十二万元,收款方都是同一个账户——某私立医院的生殖医学中心。查询结果显示,该账户属于一个“胚胎性别筛选及保存”的VIP服务项目。
“他花四十二万,保存了什么?”白宇盯着屏幕。
更深入的调查发现:王强和李静结婚三年,这是第二次怀孕。第一次在去年年初,孕十二周时自然流产,当时胎儿性别未知。
但医院的流产组织病理报告里,有一行备注:“送检绒毛组织DNA检测显示,胚胎染色体为XY。”
男孩。
而这次,李静怀的是女孩。
“王强的父亲去年去世。”凌霄调出户籍信息,“遗嘱写明:遗产由王强继承,但附加条款——‘若王强在三十三岁前未有男性子嗣,则遗产的百分之六十转捐慈善机构。’”
王强今年三十二岁。
距离遗嘱生效,还有十一个月。
二十时三十分
这次,凌霄把证据摆在了桌上。
胚胎保存协议。遗嘱复印件。四十二万的转账记录。以及——李静第一次流产后,王强在某母婴论坛的匿名发帖:“老婆又怀了,怎么提前知道男女?在线等,急。”
“你想生儿子,继承遗产。”凌霄的声音很冷,“第一次怀孕是男孩,但流产了。第二次是女孩,不符合遗嘱要求,所以你逼李静打掉。然后你用那四十二万,去保存了之前流产的男胎的DNA样本,准备做试管婴儿,对吧?”
王强的镇定终于碎裂。他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开始颤抖。
“我没办法……”他声音哽咽,“我爸的遗产有两千万……百分之六十就是一千二百万……我不能让这些钱捐出去……”
“所以李静的抑郁症?”
“我……我逼出来的。”王强抬起头,眼睛通红,“我每天说她胖,说她丑,说她精神有问题。我藏起她的药,让她整夜失眠。我……我想让她状态变差,这样堕胎就合理了……”
监控里的小心避让孕肚,不是因为爱护。
而是因为,那个胎儿——那个女孩——是他要用来“证明李静有自杀倾向”的医疗证据链中的一环。不能提前出事,必须“按计划”在手术室里被处理掉。
一个生命,成了一个男人继承遗产路上的障碍。
一个母亲的眼神,成了他口中“精神疾病”的证明。
二十二时整
白宇回到市局时,外面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花在路灯下旋转,轻盈,洁净,像无数个未及降临就消逝的生命。
他想起李静空洞的眼睛,想起监控里那只被拖拽的手,想起纸巾上那行用指甲油写下的求救。
也想起王强最后那句话:“我想要个儿子,有错吗?”
有错吗?
白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有些人把生命当筹码,有些人把生命当累赘。
而他们这些穿警服的人,要做的就是在天平倾斜时,成为那枚最重的砝码——即使有时候,砝码落下的瞬间,已经来不及挽回什么。
就像那个十八周的女婴。
就像李静眼里,再也亮不起来的光。
就像这场雪,落在警徽上,很快融化,只留下一道冰凉的水痕。
像泪。
像所有无声的、沉重的、但必须被记住的泪。
凌霄从审讯室走出来,眼睛里有血丝。他递给白宇一支烟,两人站在走廊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
“李静以后怎么办?”白宇问。
“不知道。”凌霄吐出一口烟,“但王强会以强迫堕胎和虐待罪被起诉。至于遗产……遗嘱执行人会重新审查。”
“那四十二万呢?”
“封存了。”凌霄说,“那些胚胎DNA样本……也会处理掉。”
因为有些生命,不该成为交易品。
有些爱,不该被明码标价。
雪越下越大。
白宇掐灭烟,转身走向法医室。那里还有工作要做,还有证据要整理,还有卷宗要填写。
而窗外,这座城市在雪中安静下来。
像一个巨大的子宫,孕育着无数悲欢,无数生死,无数在黑暗中挣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