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7日,内蒙古乌拉特中旗,零下十八度。
凌霄接到电话时,白宇正在解剖一具冻死的流浪汉遗体。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额希泽没了。”
白宇的手停住了。
额希泽,乌拉特中旗公安局副局长,三十七岁,从警十五年。同事叫他“小额”,牧民叫他“额吉的儿子”——在蒙古语里,“额吉”是母亲。他在这片草原上出生,在这片草原上长大,在这片草原上守了一辈子。
三十七岁,正是该好好活着的时候。
2月27日凌晨两点,命案嫌疑人呼某出现在边境线附近的一处牧点。三天前,他在酒后持刀杀死同村牧民,携刀逃入草原。零下二十度的夜里,暴风雪正在逼近。
额希泽带队追了三天三夜。他的车陷进雪坑三次,每一次都是他带头跳下去推。最后一次推车时,他的靴子陷进冰缝,整条左腿泡在冰水里。他拔出来,拧了拧裤腿,说:“走。”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们在一处废弃的羊圈里发现了嫌疑人。呼某蜷缩在角落,手里还攥着那把杀过人的刀。
“别过来!”他吼叫,刀尖乱挥。
额希泽让同事退后。他自己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雪没过脚踝,风灌进领口。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呼某,”他的声音在风雪里显得很轻,“你跑不掉了。外面是暴风雪,你出去会冻死。放下刀,跟我回去。至少还有命。”
呼某愣了一秒。然后他举起刀,朝额希泽扑过来。
刀刺进额希泽左胸的那一刻,白宇后来看尸检报告时反复确认了那个位置——第四肋间,心脏与肺叶之间,离主动脉只有两毫米。致命伤。
但额希泽没有倒下。他抓住了呼某持刀的手腕,死死攥住,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把嫌疑人按倒在地。身后的同事冲上来时,他还说了一句话:“别伤他。”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白宇做尸检时,发现了额希泽身上十一处旧伤。左膝半月板撕裂,右脚踝骨裂愈合不良,腰椎有两处压缩性骨折,左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追盗马贼时被马踩断的。他的肺呈灰黑色,长期在草原上吸进牧草粉尘和汽车尾气,慢性阻塞性肺病已经出现早期症状。
“这具身体,”白宇在报告里写,“才三十七岁。”
追悼会那天,乌拉特中旗下了一场大雪。三千多名群众自发来送行,从旗政府门口排到公墓,绵延三公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妇女,有从几百公里外连夜赶来的牧民。他们站在雪里,不说话,只是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