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微微上扬,表现出了唐三极少看到的活泼。
被扒拉走的缘整只鸟都因为力度往后跳了跳,站稳之后气鼓鼓地看着唐壹,叫了一声:“坏!”
鸦群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像是憋不住的笑声被强行压成了翅膀的抖动。首领站在石凳上,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时的纵容与无奈。
“诸位,”唐三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这里是我们的家,如果大家想在这里歇脚,我们欢迎。但有些事情——”
对方毕竟是魂兽,唐三思虑再三才说出口。
他还没说完,首领便开了口。
“这些规矩,我们本就守着。”它的声音不紧不慢,“影鸦一族,不偷不抢,不欺弱小。世代如此。”
唐三看着它,从这个声音、这个语气、这个气度中,他看到了一个族群的骨骼,是刻在骨子里的自持。
“但你们的规矩,我们也会守。”首领微微低头,那姿态不像屈从,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双方确认的仪式。“你救了我的孩子,便是整个影鸦一族的恩人。在这个孩子长大离巢之前,我们会留在附近。”
“留在附近?”唐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筑巢,繁衍,守望。”首领的翅膀微微张开,朝院墙外那片树林的方向偏了偏,“那边那片林子,背阴面朝南,地势高,适合我们栖居。不会打扰你们的日常,但若有事——”
它顿了顿,黑色的眼睛看向唐三。
“一声唤,鸦鸣所至,便是我们的回应。”
唐三沉默了。
他站在院子里,身后是弟弟安静地蹲在地上撸鸟,身前是一群黑色的、几百只之多的影鸦,从树梢到屋顶,从栅栏到墙头,密密麻麻,鸦雀无声。它们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几百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这不是请求,是承诺。
唐三从那只首领的语气里听出了这一点。
它们是来“报恩”的。影鸦一族有自己的骄傲,它们不会低三下四,但也不会亏欠恩情。留在附近,守望相助,就是它们的方式。
“好。”唐三说,没有多余的话。
首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院门外的那片树林扬起头,发出一声悠长的、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鸣叫。那声音不像鸟鸣,更像是一阵风穿过空旷的山谷,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震颤。
鸦群动了。
几百只影鸦同时从树梢、栅栏、墙头上腾空而起,黑色的翅膀遮住了一小片天空,又在几息之间散开,朝着院门外那片树林的方向落去。
晚饭的时候,唐昊看见唐壹肩膀上那只小黑鸟的时候,眉头习惯性地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又回来了?”
“回来了,”唐三有些无奈的说,“还带了一群。”
唐昊端着碗的手一顿,抬眼看了窗外一眼。窗户正对着院门外那片树林,林子里影影绰绰的,能看见无数黑色的影子在枝叶间移动。作为封号斗罗的感知力让他清楚地知道,那片林子里此刻栖息着不下三百只影鸦。
“你们这是把小东西的家抄了?”他挑眉调侃道。
“是报恩爸爸,”唐三的表情更无奈了,“那位首领说,是为了报答救了它的孩子。”
“谢谢!”缘已经跳到了桌上,微微侧头看着阿银,说出了刚刚学会的词语。
被可爱到的阿银伸手轻柔的摸了摸缘的头,“不客气。”
夜深了,阿银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两个儿子还坐在门槛上。她没有催他们回去睡觉,只是从屋里拿了两件外衣,一件披在唐三肩上,一件披在唐壹肩上。
唐壹的肩膀上还有一个黑色的、圆滚滚的小东西,阿银的外衣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它,只在唐壹的另一边肩头搭了一个角。
“妈妈。”唐三忽然开口。
“嗯?”
“影鸦群住在那边林子里,以后会不会有麻烦?”他还是有些顾虑,毕竟是能人言还有理性思维的生物,他对于这个世界还是太不了解了。
阿银想了想。
“只要不伤害它们,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她顿了顿,“影鸦是最记恩也最记仇的族群。你对它们好,它们十倍奉还;你对它们坏,它们便十倍讨回来。”
“原来如此。”唐三心放下来些,这影鸦听起来与上辈子世界里的乌鸦极像,他相信作为中间人的弟弟,永远不会去伤害作为朋友的影鸦,他们一家,也就不用怕所谓的“十倍讨回”了。
往后的日子里,那片树林便成了影鸦的领地。
其他影鸦都和唐家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也就是缘会偶尔与唐壹同进同出的一起玩。
唐三没有放下对影鸦的观察,可能是因为这是第一次长时间接触的魂兽,出于好奇,便提起了几分兴趣。
他发现影鸦的“学舌”远不止模仿那么简单,影鸦幼崽们还是啾啾地叫,但只要是成年影鸦,就会像那位首领一样,完整的思维,流利的语言。
这种天赋,唐三在前世从未见过。
他隐约觉得,这种天赋如果用在别的地方,比如传递情报、收集信息、暗中观察,那会有多么可怕的效率。
一只影鸦,无声无息地落在任何角落,没有人在意。它们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人看到它们都不会多看第二眼。但它们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记住一切,然后,用那种天赋,“学”给想听到的人。
唐三把这个念头收在心底最深处,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他还不到五岁,这些事,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