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把自己入园子前就被沈阶救过的事情说出来，这件事告诉他并没有益处。

“沈郎是救我离开苦海的人，我自是要全心全意服侍他。”

芙玉声音哽咽没有再说下去，梳完最后一下，放下梳篦，拿玉质缠枝发冠戴上去。

墨京澜偏过头，只见她那双秋水剪瞳泛红湿润，眨眼间，一行行清泪挂在雪白的腮边，有的落在浅褐色衣领上。

泪眼盈盈，我见犹怜。

他心里好似也被她眼底落下的泪水洇湿一块，站起来，声音近乎是安慰，“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芙玉身子朝他倾斜，他没有避开，她放心地靠上他的肩膀，哭诉心底的辛酸与苦涩，

“我只觉得自己命不好，嫁给沈郎半年后，沈郎跟随商队去北方的城镇，遭遇山匪袭击，马车坠崖后，连尸首都寻不回来。

在他提前立下的遗嘱里，将大部分财产留给我，他的亲娘舅吴用仗着自己是小外甥沈炎的监护人，意图与我争夺财产。

我自小没了父母，后又被买进园子，在鄢城无依无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吴用在鄢城几十年，能上下打点关系，我将来留在沈家，只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心肠再硬的男人也会被这番字字发自肺腑的话语打动吧。芙玉哭得更凶了，整个人都是颤巍巍的。

设想之中的更多的安慰没有来，墨京澜只是继续问她，“你没有别的亲戚吗？”

她吸了吸气，“…没有，我是跟着爹娘来到鄢城。”

“来鄢城前，你们住在哪？”

“太久了，我已经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幼时的我经常跟着爹娘搬家。”

“你的父母是因何离世？”

这场犹如审讯的对话让芙玉感到懊恼，但她不能表现出来，默了半晌，便如实说道，“十年前，河坝断裂，大水冲走了许多下河区旁的村户，有太多救不回来的人，我阿爹阿娘也在其中，当初我要是随他们去了便好了，何必留我一人在世间无依无靠。”

墨京澜蹙起眉头，把手放在她的背后轻抚，另一只手拿出一条帕子给她，“天灾无情，既能活下来，好好活着才是对逝者最大的交代。”

芙玉伸出手，指尖不重不轻地拂过他的手心，取过手帕拭泪。

万不该把身世说出来的，接下来说改嫁的事怕是会生硬许多。

她不达目的不罢休，湿软嫣红的唇角断断续续地说，“改嫁才是我的出路，做妻做妾的名分我都不在意，只愿有个贴心人在旁，夜夜为他红袖添香。”

说罢，她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满心期待地凝望着他的脸。

这张堪比谪仙的脸，态度一如既往地疏离冷漠，先前看到的几分怜悯似乎是她的错觉了。

她不相信自己的魅力变得如此不堪一击，耸着肩，用手扪着他的胸口，感受到的是一声接着一声有力的心跳声，“公子，你对我当真一点心意都没有么？”

墨京澜突然往后撤走一步，“我对沈夫人未有过其他的想法。”

声音冷静，字字如冰锥似地刺着她的脸。

芙玉受到打击，面色黯了下来，像是褪去颜色的画卷。

邶朝民风开放，嫁娶之事上向来没有太多约束，和离后改嫁的人比比皆是，二嫁进高门的人她见过太多。

论容貌，她不比别人差。

在墨京澜这里，她怎么就连个妾都做不了？芙玉实在是不服气。

墨京澜看着芙玉脸上露出的孩子气，心里像是被无形的小手挠了一下，说不清楚的异样情感在他的心河中荡起层层涟漪。

他现在才开始对她放下心防，只是个柔弱且无依无靠的寡妇，他看向她的目光中携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怜惜。

意识到心意的变化后，墨京澜微微错愕，芙玉对他来说，只是个长相合他心意的女子。何况外貌会因为岁月改变，最后她和其他女子没什么不同。

墨京澜径直走到衣柜前，拿出外袍穿上。

见此，芙玉便把手帕留在桌案上，擦了擦脸上的泪，没有选择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对墨京澜，她实在束手无策了，绕到屏风后，恢复到平常的脸色。

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光线射进纱窗，照得窗前的一切都仿佛渡了层朦胧的金色。

芙玉就站在窗前，身上穿的浅褐色外袍在光线下熠熠生辉，她出于习惯，忍不住又上手摩挲了一把。

这种精贵的料子，都是送到盛京，进到朝廷。

她作为商人妇，哪能用这些好料子，在家里穿穿就罢了，走到街上被发现是要被官府罚的。

她脱下衣物放在屏风上占了大半位置，衣摆拂过的原因，原先挂着的主腰面料轻薄，轻易地掉下来。

在屏风的另一边。

怎么就掉了？芙玉咬着下唇，从屏风后探出头。

主腰的位置距离屏风不到半臂的距离，她转眸，去找墨京澜的身影，看了一圈也没找到。

墨京澜不在这里，他何时走掉了她并不清楚。

芙玉眨了眨眼，放下捂住胸前的手臂，直起腰背，从屏风后走出。

反正没有人在，她想在哪穿衣服就在哪穿。

她蹲在地上，拾起地上的主腰，指尖摸不出任何潮湿，已经干透了。

起身要穿上时，墨京澜进来了。

穿上后，她一边系身前的扣子，一边转过去，打算把屏风上的小衣拿下来。

转身时，看到墨京澜就站在转角处。

玉白脚趾蜷缩在地板上，芙玉呆呆地怔原地，手里系扣的动作也停下来。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升温，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