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村隼没去泡温泉。

他蹲在潺潺流动的小河边，出神地凝视着水面上氤氲的雾气，看它们升腾而起，又很快在半空中消散。

这是旅馆背后的一个小院。天气寒冷，枯萎的树梢上挂着薄薄的雪，但流水附近却不见白，大概是因为这水是热的吧。

……不知道应明赫怎么样了。

木村隼叹了口气。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名字在脑海中的出现频率，就像风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时不时不受预料地拂过心头，带起一阵或大或小的涟漪。

听说了事由后，冲浪部的女生们拍着胸脯答应了“保护校医小姐”这个光荣任务，但木村隼仍有些担心。田中他们安慰他说，冲浪部里那样的人绝对是少数，他得对可爱的后辈们多点信心才行。

木村隼知道他们说得没错，他只是单纯地吃醋。

不想他们用那种口气提起应明赫。不想他们盯着应明赫看个没完。不想他们理直气壮地说，要跟应明赫拉近关系。

但是他又有什么资格这么想？明明只是个可悲的暗恋者而已。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冲浪部的女生们发来的消息：“校医小姐没来女汤池！我们确认过了，她吃完晚饭后就进房间了，之后一直没出来。现在大部分男生也泡完回房间啦，而且再过一会汤池会关闭，我们会等到关门的时候再走！总之，前辈请放心！我们一定守护好校医小姐！”

木村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他蹲在流水边，认真地按键盘：“非……常……感谢。”

嗯，能这么说吗？他有立场这么说吗？

木村隼纠结地删掉输入框内的文字，再次打字：“辛……苦了。”

呃，好像也不是很恰当。

“发‘多谢帮忙’怎么样？”

“‘多谢帮忙’？……唔，不错。……应——老师！”

应明赫扶住木村隼的肩膀，没让他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嗯，是我。不是鬼也不是妖怪，不用这么害怕。”

“我没害怕……只是有点惊讶……”

木村隼站起身。应明赫的视线随着他的高度变化而上移，忍不住笑了笑：“站起来这么高，蹲在那时却显得很娇小呢。”

“啊……是吗……”

应明赫穿着浴衣。红底白花的长长浴衣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只露出修长脖颈和纤细脚踝。白色的宽大腰封妥帖地束在她腰间，和发髻上摇晃的同色流苏簪子相呼应，美得动人心魄。当然，那张被蒸汽熏染上充盈血色的面容才是最耀眼的瑰宝，当那双沉静黑眸染上笑意时，没人能抗拒她的注视。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没去泡温泉吗？”

“……是的。”

“不喜欢？”

“没有，我很喜欢泡澡的！”

“啊，我也是。”

应明赫朝河上的小桥走去，木村隼跟在她身后。两人在桥上站定，应明赫垂下头，去看脚下的水流。

参加冲浪部外训时，她也经常这样望着海边不断涌来的浪花。

“你总是盯着我看。”

没等木村隼反应，应明赫继续道：“现在也是，之前列车上也是。……第一次见面也是。”

她语气平静，姿态悠闲，连脸都没有侧过来。她身边的少年却浑身战栗，满脸通红。木村隼目光飘忽，好半天才用细弱蚊呐的声音低低说出一声“对不起”。

就这几分钟的时间，不知道他在脑子里想了什么，脸和脖子虽然还是红的，但嘴唇已经褪去了血色，蓝眼睛也漫起了水光，整个人都佝偻起来，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很好奇。”应明赫叹气，“你为什么总是盯着我看呢？”

当然是因为喜欢。

木村隼晕头转向。他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啊……嗯……因为我很喜欢画画。应老师很适合入画，所以我忍不住看您。”

“画画？”

“是，是的。我从小就喜欢绘画了，每次拿起画笔的时候，我都觉得心里很平静。我冲浪的时候也会觉得心里平静，但是两者是不一样的。冲浪是发泄，但是画画是幸福。拿起画笔就会很幸福。但是画具什么的，太贵了……”

应明赫神色依旧，她没有说话，但木村隼知道，她在认真听。

“教练一直在劝我去做职业的冲浪选手。田中他们也说我很有天赋，放弃冲浪实在浪费。这次冲浪大赛，第一名可以获得去国家队训练的机会，通过选拔后，就能正式在大型国际赛事上出场了。”

“可是我真的不想去。”

冲浪是项极限运动。乘板于浪尖滑动腾跃是件帅气的事，也是件危险的事。如果没能从风浪中成功脱身，无情拍下的浪头便会瞬间让人失去意识，卷入无边大海之中。要是他和田中一样，把冲浪作为终生事业，或许也能心甘情愿接受这份危险，但他的人生目标只是和千纱女士还有杏子三人安稳地生活，成为她们最坚实的后盾而已。

赛事的成功确实能为他带来很多好处。奖金、名誉、他人的赞美和喜爱……但这些都会消失的，在那个男人找上门来之后。

所以他才会决定在三年级时退出冲浪部。他会在进路希望调查表上面填下“大学”，而不是“职业冲浪”。

至于绘画……

“不想去就不去。”应明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