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平志听懂了，手指敲击桌面，笑道：“裴老师，原来你心结在这啊，不至于。这药我当然看了，没什么副作用，顶多就是效果没有宣传的那么好罢了，不碍事。”

“孙教授，我不会在这种报告上署名。”裴衍初毫不动摇。

孙平志的脸色一寸寸黑了下来。

“你一个副研，用着学校的平台和实验室的资源，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那么多废话？再说了，这是学院的项目，关系到咱们实验室的经费来源，年轻人，不能意气用事，不顾集体的利益，你总这样执拗，以后还有谁愿意跟你合作？”

孙平志语重心长地劝，推开转椅，起身走到裴衍初身边，压低了声音，“裴老师，哥作为过来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吧，哥知道你是有idea的，但不能急于一时……”

裴衍初微微蹙眉。

他已经习惯了孙平志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性子，上一秒能暴怒如雷，下一秒就能和他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但孙平志是他所在课题组的大老板，是学校药学院副院长。

孙平志挨得有些太近了，裴衍初略一垂眼，就能看见中年男人稀疏的头顶。

“这样吧，药企给的50万，我给你10万提成，只要你按时出报告，不惹事，后续还有更多横向课题给你做，帮你凑成果、评正研，比你自己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基础研究强多了。”

孙平志的话不可避免地从耳朵里钻进大脑，裴衍初忽然从胃里涌出一股恶心，直冲鼻腔，他猛地攥紧了手指，仓皇向后退开半步。

握成拳的手垂在身侧，不可控地轻轻颤抖。

“不必了，孙教授，你找别人吧。”

裴衍初克制住干呕的欲望，匆匆推门离开。

实验楼的走廊里，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学生、老师来来往往。

裴衍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裴老师，早啊！”

裴衍初颔首回应：“早，梁老师，成老师。”

办公室里的人逐渐齐了，梁弘深一边吃早餐，一边刷手机，忽然高声：“嚯！倪老师发了篇大子刊啊！”

梁弘深嗓门大，吸引了一众老师的注意，周围人纷纷将头凑过去。

“双响应型……靶向输送……”梁弘深一字一字地读，忽然想起什么，“诶，裴老师，这不是你上次提出来的构想吗？”

周围人顿时齐刷刷抬头。

一个过道之隔的工位上，裴衍初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扣住桌角，“梁老师，这篇论文……发给我一下。”

-

出租屋内，温软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地板上。

姜玖尾巴卷在怀里，四爪收拢，脑袋也埋着，整只猫卷成了一个软软的团子。

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小寿司。

猫惬意地眯着眼，享受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今早人类出门前，给他端了两个碗，满满一大碗猫粮，和满满一大碗羊奶。

“应该够吃一天了吧……”裴衍初低声嘀咕。

“小猫，在家里不可以上床、上桌。”

一句叮嘱后，屋门轻声关上了。

那时姜玖睡眼惺忪，全然没听人类说了什么，只眯眼觑着挂在门上的时钟。

“6”

人类好像只在床上浅浅睡了三个小时。

好可怜，人要早出晚归，还只占领到只有这么巴掌大点的地盘。

不过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即使晨光熹微，薄雾迷蒙，但光线仍然充足，人出门时身上的味道虽然嗅着仍然潮湿灰败，但好歹不算苦涩。

猫不担心人类会摔死了，只甩了甩尾巴尖，示意本大王知道了。

姜玖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等到钟表指针转到和刚刚数字相反的“9”的时候，姜玖才缓慢抻了个懒腰，起来洗脸梳毛了。

清洁完毕，姜玖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饭碗旁边，张开血盆大口，三下五除二把两碗食物全部吞进肚里。

吃完舔舔嘴巴，奇怪，人类只给他准备了一顿饭吗？

吃饱喝足，姜玖翘着尾巴，轻轻左右缓慢摆动，雄赳赳气昂昂地巡视新领地。

……好小。

再巡查一遍，也是好小。

尾巴尖烦躁地甩了一下。

姜玖四肢蓄力，轻盈跳到桌面上，爪子踩住了裴衍初的笔记本键盘。

电脑屏幕应声而亮。

闪烁的光亮瞬间吸引了姜玖的注意力。

哦哟？

好玩。

姜玖开始一爪一爪地踩着键盘。

啪嗒啪嗒，咔嚓咔嚓。

【*****】

【密码输入错误】

【请重试】

【*****】

【密码输入错误】

【请重试】

……

【由于账户安全发生变化，引用的用户已锁定，且可能无法登录】

电脑会变花色的屏幕变成了蓝汪汪的一片，任由姜玖再如何踩键盘，都不再变化了。

啊，不好玩了。

姜玖最后又踩了两下，铁块没反应，甩了下尾巴，猫兴致缺缺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人儿怎么还不回来。

姜玖蹲在窗边，看着圆饼一样的太阳从脑袋顶落到西边，晚霞逐渐昏黄，绛色和黛色晕开一片。

姜玖时不时回头看看门口，从窗台跳下来，蹲在门口，侧耳细听门外的声音。

没有声音。

猫又回到窗边蹲着。

窗外飞来一只小麻雀。

圆滚滚的褐色球子，扇呼着翅膀，好奇地落在窗外晾衣服的铁栏杆上，朝着玻璃窗内探头探脑。

“叽叽。叽叽。”

姜玖勃然大怒。

这只肥麻雀竟然在嘲笑他不会飞！

姜玖的猫眼瞳孔顿时放大变圆，肉垫里爪子噌地弹出，瞬间进入捕猎状态。

猫贵神速，姜玖不给麻雀反应时间，整只猫化身一条黑白色的残影，矫健地向着麻雀猛地扑去！

咣当！

猫头撞在玻璃上。

麻雀吓破了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扑腾着飞跑了。

姜玖给自己撞了个七荤八素，爪子钩在了窗帘上。

撕拉——

一声裂帛声响起。

@@@@……

好多麻雀在围着猫的脑袋飞……

糟糕糟糕，猫刚刚忘记了人类的领地内有一种歹毒的建筑物什——玻璃。

姜玖用力甩了甩脑袋。

问题不大，幸好人不在，不然猫可就丢了大脸了。

可恶的麻雀，本大王记住你了！

食物链下端还敢在本大王面前耀武扬威。

姜玖甩掉爪子上面钩着的丝线，抬爪若无其事地舔毛。

咕噜咕噜。

猫饿了。

他选的这只人类果然好弱，从太阳升起来到落下这么久的时间，竟然一只猎物都没有捉到。

姜玖跳下窗台，循着记忆，走到架子底下去，亮出锋利的爪子，把猫粮口袋挠出一道缺口。

浓郁的味道漫了出来，喷香扑鼻。

姜玖牙齿咬着塑料边。

哗啦——

一整袋猫粮倒了下来，方圆形的猫粮颗粒撒了满地。

虽然人类打猎弱了点，但人对他好，总能弄到吃的。

姜玖大快朵颐。

吃到一半，姜玖的三角耳朵忽然一抖。

他听见了门外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巨大的机械嗡嗡作响。

人要回来了？！

姜玖把吃的都抛之脑后了，整只猫唰地跑出一道残影，立刻蹲在门口。

两只耳朵立得直挺挺，专注听着门外的声音。

传来了脚步声，但猫却大失所望，三角耳朵缓缓耷拉下来。

不是他那只人的脚步声。

猫能听出来频率的不同。

果然，门外传来了哗啦哗啦的钥匙碰撞声响，开启又合拢的，不是他眼前的这一扇门。

他的人还没回来。

猫有点担心了。

姜玖忧愁地趴在地上。

猫会开门，但猫现在跑出去，会不会和人回家的行程刚好错开了？

门上的钟表缓缓转着圈，姜玖把脑袋贴在门口等。

门外一传来声响，姜玖的耳朵就会立刻兴奋地竖起，可很快就察觉，那不是猫的人。

尾巴也失落耷拉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里几乎万籁俱寂。

终于，一墙之隔外，电梯门又一次缓缓作响，门外传来了熟悉脚步声！

功夫不负有心猫！

姜玖立刻兴奋地挤在门边，尾巴高高竖成一条，激动地轻颤。

咔嚓。

门裂开了一条缝。

姜玖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缝隙里挤出去，整只猫扑到人类腿上。

“喵呜喵呜！！！”

[人！！！你回来啦！！！]

姜玖拱了拱脑袋，把身体贴得更紧了。

“喵～”

[诶嘿，猫的人～没死～活着回来啦！]

-

凌晨两点。

裴衍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一如以往无数个日夜一样，机械地打开屋门。

又是一天。

一模一样的，毫无意义的一天。

忙忙碌碌，碌碌无为。

可就在此时，忽然，一股力道挤开了门扇。

柔软的重量骤然落在他的脚背上。

细细的，热烈欢腾的喵呜声传进耳中。

“……”

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猫咪柔软的肉垫踩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裴衍初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