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是个能吃苦的人,但他其实不乐意吃苦。
越州是个富足的地方,临江靠山,有无数小村落和渔家。
他的倒霉师傅贺老头就住在一处名为盘水村的地方,有自己的一间小院子和一艘破渔船,里头种着几株不知道从哪儿挖来的老梅花树。
树下养着几只勉强能下蛋,颤颤巍巍的老母鸡。
贺老头是个神棍,年轻时在西南一带走街串巷过活,后来死了婆娘,不愿留在伤心地,这才背着行李沿江而下来了东南。
他一生没别的爱好,就好几口酒,还非得是好酒,亏什么都不能亏了五脏庙。可一个穷算命浑身上下找不出几个子儿,最后只能找村里人赊了条破渔船去江里捞鱼。大的卖了,小的下酒。
掉进衡江的贺椽就这样被贺老头用渔网网了回去。
贺老头把他救了,还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贺椽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于是他翻着白眼拜了祖宗,认了师父,改了名姓,发誓要为贺老头养老送终。
贺老头人到晚年,苦巴巴的人生里又多了个苦巴巴的便宜儿子。
贺椽在盘水村砍过柴,喂过鸡,修过渔船,也曾跨过十条街把被人骂“神棍”“老不死的”的贺老头捞走。自己则挨了喊着要报官的泼辣娘子两个板砖,最后师徒二人缩在一处牛棚里过了两夜......
所以贺椽不喜欢牛棚,受伤的饼子大概也不喜欢牛棚。
他看见戚元廷珠光宝气地站在那儿,表情非常欠揍时,突然就改了“离他远点”这个主意。
反正戚元廷欠着他不少债。
于是贺椽理所当然地带着饼子鸡犬升天,狐假虎威地跟着进了擒龙寺大门,最后大摇大摆地住进了浮玉宫的禅房。
这趟戚元廷出门就带了吴瑛和松雁声两个小辈。
他没惊动旁人,只给拈花大师送了拜帖。
浮玉宫真正的宫主戚方琳归隐仙洲,不再管事。他出来这一趟门中事务交于堂兄戚元举打理,那是个妥帖婆妈的老实人,他自不必操心太多。
拈花大师年轻时曾在蓬莱小住,对一众浮玉宫弟子有点化之恩,幼时的戚元廷还是很喜欢这个和尚的。
不过自拈花回归擒龙寺,在大报恩塔守经以来,再没机会得见。
于情于理,他都该来这一趟,谁知刚下船就在渡口就看见了死敌。
戚元廷占了禅房内最大的椅子,望着在他对面给狗上药的人,终于浮上了点笑意。
这笑意在看见贺椽把他名贵的金疮药不要钱似的往狗身上倒时,又变得有几分咬牙切齿。
“那么你呢?不在越州好好呆着,跑这里做什么?”
松雁声被叫进来不情不愿地给贺椽铺了床,然后皱着一张小脸退出去守夜。显然他不明白自家宫主为何带了个穿的像叫花子的道士回来,怀里还抱着条半死不活的狗。
“我来这求药,顺带算命。越州的人被我骗光了,没得骗了,挣不到银子,治不了我的咳疾。”
贺椽给饼子上完了药,把自己从牛棚里捡回来的旗子捞了过来,拍了两下上头的灰,当个宝贝似的供着。
穷酸又谨慎,好像这是他最后的家当一般。
戚元廷都快被这人气笑了,他敲着桌子,语破惊天,“春堂主人也会缺钱?”
贺椽手中一顿,把旗子搁在了床边。半张脸在烛火之下,一明一暗地跳动。
他五官倒是说得上一句俊朗,却因多日愁苦,气质萎靡。
尤其是肩膀缩起来时,显得比平日那副尊容更窝囊几分。
眼前的窝囊人摇了摇头,第无数次认真地告诉戚元廷。
“戚小宫主,我不是春堂主人。我若是春堂主人,一定大开寒舍,收无数个徒弟孝敬我,何至于捡个病狗没得钱治,求着你赐药呢?”
守夜的松雁声正颠颠地打着瞌睡,没听见里头的人说了什么。
贺椽很平静,戚元廷的眼神却霎时冷了下去。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这位浮玉宫少主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知道戚元廷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一半来源于太微,一半来源于所谓的“春堂主人”。
临安城古俗,每年春江水暖回潮之际都要在城外横绝山召开武林天元大会。那是最热闹的时节,四方来客皆可上问鼎台比试,不论出身,不问流派,天下英豪皆聚于此,只以武学为尊。
现如今江湖中有名有姓之人多少都曾逐鹿天元榜,以刀剑为身,一较高下。
戚元廷十三岁初登问鼎台,靠浮玉宫一套开天掌法夺得魁首,自此出了名。
凌然掌风掀开对手,碎裂横绝山下金石碑的一瞬,不知多少岁数的横绝山守山老翁涕泗横流,看向问鼎台前的少年,感慨了一句“岐山当归”。
自浮玉宫第七十一代宫主戚岐山去世后,江湖再无如此惊才绝艳的掌法,世家再无此等少年英雄。
就在世人皆以为戚元廷非池中之物,迟早将浮玉宫带往武林之巅的时候。第二年他却败了,还败得相当惨烈。
金鼓被掌风剑气震得齐鸣,问鼎台上以翻袖为屏轻巧化开开天掌,又一剑挑飞戚元廷头顶金冠的不是什么豪杰宗师,反倒是个小小的孩子。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那瞬然斩开霜雪雨幕的飘渺一剑,连沸腾的交谈声都被冻住了。
临安城已许久未见剑客有这样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