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晕乎乎的,刚想问郑竹怎么了?郑竹便已抱着他后退一步跃出土地庙,右手一诺出鞘,直指着土地庙门。
昏暗的屋内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
郑竹其实心里没底。
他真正开始习剑不过数月,底子差,对邀月剑谱只能说一知半解。宁应雪虽是高手,现下却醉着…如果对方人少还好办,若是人多,他一个三脚猫带着个昏昏沉沉的孩子就不好说了。
握着一诺剑的右手紧了紧,他几乎在思考带着宁应雪现在飞身上马逃走的可能性,可若是对方有弓怎么办?
骤雨还在下,就在郑竹准备搏一把后撤时,宁应雪忽然道,“是人,他受了重伤。”
郑竹一愣,他低头看宁应雪的瞬间,一只沾满血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紧接着,一个人爬出了土地庙,浑身像是浸在血里一般散发着恶臭的味道。
“血人”在电闪雷鸣中缓缓地抬起了头。
郑竹借着划破天际的那道闪电一下就认出了他。
恩荣山庄任何一个弟子都能认出他,他惊声道,“大少爷?!”
姚毓宗早已看不出人样,他死死抓着郑竹的衣袍,痛苦万分地动了动嘴。
郑竹看见他嘴巴里头漆黑一片,舌头竟已被人连根割去,随着他张开嘴,血流如注,全部滴在了地上,血腥冲天。
往前十几年间郑竹从未见过这样残忍血腥的一幕。
石笕岭虽是武林门派,却偏安东水城一隅,真刀真枪十分少见,而他这种外门弟子更是切磋的机会都没有几回。
临安是东南第一大城,平日里连匪患都鲜少有,料不到他第一次与人动手,竟是在姚毓宗被人追杀的情况下。
他想去扶姚毓宗起来,宁应雪已经从他怀中轻巧落地,旋身挡在了他二人身前,冷冷地面对着庙门口幽暗的密林。
春深剑出鞘,在暴雨中铮然嗡鸣不止。
“阿雪?!”
林间似有东西在疾速靠近,郑竹慌了神,他下意识想上前护着宁应雪,全然忘了宁应雪其实并不需要。
“左树后,两人;屋顶,一人,;草棚侧三尺,一人,最次。”
宁应雪忽然低声说道,他刚醒,手中剑却稳若泰山。
郑竹在落雨与雷鸣的噪声中听清了这句话。
下一秒,他右手抬起一诺,向草棚处飞身而来的一道黑色身影砍去,同时一掌将半死不活的姚毓宗推入土地庙,合上了门。
院落中,宁应雪已经飞身而出,游刃有余地与另三人扭打在一处。
他身量矮小,在缠斗中像是一团银白色的光晕,穿梭速度极快,春深剑在夜幕雨幕中划出凌厉的光线。
郑竹顾不得那边的境况,草棚处出现的那道黑影手中竟一瞬放出了游蛇一样的武器,直冲他脖颈袭来。
一诺剑旋起一圈寒芒,于屋檐下与那蛇形软鞭轰然交击,火星迸溅。那人手中的绳鞭似活物般缠卷而上,阴寒劲风扫过眉睫。
郑竹只能沉腕,回想着心中所学招式步步拆解。
两道身影在破棚暗影里倏分倏合,鞭影如蟒噬喉,剑光阵阵。
宁应雪说这人最次,指的是内力。可杀手的招式灵活千变,他很快就落了下风。
软鞭自耳边卷过,破风之声如凄厉鸟鸣。郑竹堪堪避过后,猛然想起《邀月剑谱》第二十七式中有一招是催动内力以剑身卸兵甲,于是他掉转剑的方向,向杀手手腕刺去。
然而下一刻,一诺毫无征兆地在空中脱手,“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水花四溅。
少女系上的红穗落在泥水中,霎时就被染成了土色。
郑竹跪倒在了地上,倏忽呕出一大口血。
杀手趁此机会,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中软鞭。
他很明白,只需一招,这个强弩之末的三流剑客就会在此命丧黄泉。
然而他失算了,密林漆黑的半空中突然响起一阵尖锐哨声,杀手回头,他的同伴竟已全部撤走,衣角都没留下。
太微礼法有言不可滥杀,宁应雪见人跑了,没有追上去,而是用春深剑划开珠帘般的雨幕直冲这最后一个持鞭杀手的小臂而来。
郑竹强忍胸口剧痛喊道,“抓活的!!!”
宁应雪已经闪身至他身侧。
他原本就不想杀人,一剑敲断了杀手手骨,那把催命的软鞭应声落地。然后郑竹看见那杀手缓缓倒在了自己对面,瞳孔已然散开。
郑竹咽下一口腥甜的血,他爬上前摸了下杀手的脖颈,扯掉了他的覆面。
“死了。”
一张非常普通的面孔,双目圆瞪,嘴唇乌紫,服毒自尽。
“你还好吗?”宁应雪收剑入鞘,脸已经不红了,想来是酒劲已经完全散了。
他摸了摸郑竹的脉,发现内息有些许混乱但无大碍,这才缓缓道,“他知道落在恩荣山庄手里,活不成。”
郑竹想到土地庙里的姚毓宗,赶忙打开身后的门查看情况,方才他怕有人伺机下手,这才把姚毓宗关了起来。
宁应雪划了火折子。
姚毓宗正靠在土地像脚边,头歪着,衣襟处全是血,已干的,未干的,层层叠叠混作一团,死相凄惨可怖。
郑竹脑子顿时一团乱。
姚毓宗为什么不在庄内会在这儿?还死了?就这么死了?
这位大少爷虽声名狼藉,却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居然惨死在了这样一个雨夜。
他下意识把宁应雪揽到了怀里,按着他的头不让他看姚毓宗的死状,边念叨着,“别怕,别怕啊。”
宁应雪其实没怎么怕,刚才三个杀手都不是他的对手,但他知道郑竹害怕。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浑身都在抖。
于是他安静地贴着郑竹没动,学着过去师父哄他的动作,一下一下抚着对方颤抖的背。
姚毓宗受伤太重,逃到这土地庙的时候,已经是最后一口气。
杀手似乎并不执着于一剑封喉,而是将他细细折磨过后,像猎杀猎物那样追逐他至此处,像是与恩荣山庄有刻骨之仇。
郑竹缓了一炷香才缓过来,他带着宁应雪走了出去。
大雨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杀手的尸体还青皮白面地躺在那儿。
今夜合该是睡不成了,郑竹自袖中拿出一个被雨水洇湿的火匣,看着勉强还能用,于是去风灯处点了,然后用力抛向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