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娘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她爬到女儿身边死死抱着宛柔念叨着别怕,等再回过神时,那头不知死活的男人已经跟鬼魅一样消失不见了。
黑衣道人起身敲了敲桌子,几个覆面暗卫走了进来。她抱着女儿浑浑噩噩地跟着,被带进了二楼一间雅居,听到那些人物喊了道人一声“尊长”,然后也跟鬼影似的消失在了门外。
黑衣道人并未急着解释什么,而是从衣袖中拿出一颗药丸喂给了宛柔,连点她三处大穴。
片刻后,小姑娘在她怀中睁开了一双清明的眼。
“杀人偿命,婢子贫贱之身,死不足惜。”
檀娘抓紧了女儿的手,她道,“官府如果问起,婢子不会提及尊长。尊长于我母女有恩,只求尊长......给宛柔一条活路。”
檀娘其实明白许多事情。
江湖上打打杀杀,恩怨是非不断,死人也是常有的事。许多时候官府没有证据也不敢对武林中人下手,案子破不了就成了悬案。
但今夜的巾子巷里,那位客人的死她脱不了干系,为了女儿,她只能下手且是死手。
若是她逃了,来日官府大肆搜查,遭难的是巾子巷其他苦命的女子。
她是个普通人,甚至是个贱籍。
黑衣道人眉心微蹙,并不关心什么官府不官府,似乎只是不赞同这句话,“出身非娘子可选,何苦妄自菲薄。”
“可是......婢子已经杀了人,只能以死偿之。尊长武功高强,行侠仗义,宛柔以后没有路了.....”檀娘对着道人拼命磕头,额前通红一片,伏在地上止不住哽咽。
方才还晴朗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大雨珠帘一样落了下来,岸边柳枝“沙沙”作响,巷子里有狗吠响起。
道人望着这阵突如其来的雨沉默了片刻,接着离开了座位,走到了一直没动静的小姑娘面前。
“你娘让你跟我走,你可愿意?”
那沉默的小姑娘终于抬起眼,眸中猩红已经退去,眼底却仍留有一丝恨意,黑溜溜的,像巷子口抢食的野狗。
她没说话,而是学着他娘“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宛柔不愿意,我若走了,我娘活不了。”
檀娘浑身一凛,她起身推了一把宛柔,怒骂道,“你说什么胡话?!”
“我不走!”她用着全身力气去违抗她的母亲,“我只要和娘在一处!”
“你不走,你娘也活不了。”
黑衣道人看着这一幕轻笑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往事,话是对宛柔说的。
“我不会劝你娘苟活,活着她也不会痛快。因为这世上良善之人,总是活不长久。你娘如此,你爹亦如此。”
“‘寒袂刀’前辈大义,却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属实可叹。”
正教训着女儿的檀娘猛然回头看向道人,她已经很久未曾听人提起“寒袂刀”三个字,一时怔愣,有眼泪自眼眶涌出,落在了单薄的衣衫上。
窗外,一轮罕见的雨中明月皎洁如洗。
黑衣道人背对月色与雨幕站着,看不清神情,只对着檀娘微微一揖。
“晚辈敬仰‘寒袂刀’前辈高义,自当尽力抚养他的遗孤,愿娘子与夫婿再续前缘,一路走好。”
临安那一年的春天闹出了不少大事。
太微宗“小神仙”下山,成了天元榜榜首。恩荣山庄长子姚毓宗在临安城寻花问柳时不幸殒命,凶手是个花楼的老歌伎,因受辱雇凶杀人。
官府找到她时,她在房间内留下遗书承认是自己所为,人已悬梁自尽多时。
郑竹受了伤,他在流风院中修养了几日,看着庄子里里外外挂上了惨白的经幡,低头替宁应雪收拾着包袱。
杀手的尸体什么也没查出来,宁应雪打跑的那三人更是看不出功法路数。
临安城官府查了几日,恩荣山庄派人查了几日,甚至风凌波都派出了人,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姚毓宗生前欺男霸女,狎妓□□,最终激怒了巾子巷一个叫檀娘的女人,用一辈子的积蓄雇了杀手,出了一口恶气。
她不仅要杀姚毓宗,她还要姚毓宗受尽折磨后去死。
杀手收的佣金不少,他确实办到了,只是追杀途中不巧遇到了躲雨的宁应雪,被擒后服毒自尽。
姚天绩虽不喜这个儿子,见他英年早逝难免悲痛,因此葬礼办得格外盛大。
风凌波接到消息,带着恩荣山庄的弟子策马赶回,祭拜过后不便继续叨扰,说要带着宁应雪回仙杼山。
李小棠看着满山白幡说多讽刺,多荒诞啊。堂堂恩荣山庄的大少爷,风流一世最后死在个老妓女手上。
郑竹看了他一眼没作评价,入夜悄悄去见了姚采盈。
姚采盈一袭素衣在堂前为兄长守棺,见到他时,也顾不得男女有别,伸手就将他抱住了。
“多谢你,多谢你将我兄长的尸首带回来。”
郑竹任她抱着,没忍住抬起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
姚采盈与姚毓宗虽然一母同胞,终究不是一类人。她温柔良善,是姚天绩的掌上明珠,亦是这恩荣山庄早就定好的下一任家主。即便姚毓宗私德败坏,荒唐无羁,她也始终拿他当成亲人,当成兄长。
郑竹其实还想问问《邀月剑谱》的事。
他不明白自己土地庙那一招剑为何会脱手?内力为什么会流失最后心肺受损?可眼下时机不合适,姚采盈正难受,姚天绩也不得空闲理会他。
他安慰了姚采盈几句,还是回到了流风院照顾宁应雪最后一段时日。
山高水长,他明白自己与宁应雪短时间不会再有什么交集。或许哪一日,他与姚采盈成了婚,才有资格上太微拜谒。
思及此处,郑竹的动作缓了下来,他摸了摸手下那件柔软干净的道袍,没忍住笑了笑。
这么久下来,倒真有些舍不得这孩子。
宁应雪一早下山去找风凌波谈话,此刻回到了流风院,站在九挂流水前恰巧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那里看郑竹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转身离开时腰间春深剑的剑穗随风荡了两下,竟有些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