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江涨潮时天黑危险异常,于是他站在贺老头的房间门口大声问有没有灯笼,结果喊了四五声也没人应答。
贺椽的心一下子就揪到了顶。
贺老头年纪大了,耳背还好说,万一手脚打滑摔了磕了才是要命的事。
贺椽想也没想就推开了小木门冲了进去,迎面而来的是贺老头一件沾着鸡屎味的外袍。
屋子里水汽氤氲,贺椽在被盖住脸的时候眼珠子都睁大了。
片刻后,他立刻退了出来关上了门,连僵硬的手脚都灵活了不少。
他抵住门,毫不怀疑再晚一会儿贺老头能杀了他,磕磕巴巴道,“义父...我...我不知道您在沐浴,我再去给您打点水!”
屋里贺老头声音传来,竟不是平时那种粗糙拉风箱的声音,反倒有几分中气十足的样子。
贺老头破口大骂道,“滚蛋!”
贺椽一句也不敢多说,麻溜地滚了。
他没敢提起那晚的事,后面几天练武都刻苦了许多。贺老头也没提,就是脸色臭了几天,很快又变成了没事人。
贺椽原打算等自己好一点再跟贺老头说恩荣山庄的事,但事情永远不会按计划发生。
那日他在院子里扎马步,贺老头举着破旗子仙风道骨地进来,坏笑着对他道,“还没想好怎么说?姓风的小子过段时日要成婚了,大张旗鼓地在越州临安宴请各大门派呢。”
贺椽不动声色,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说来也怪,自他飘到盘水村后,对姚采盈只剩下恨意。
原先那点心动好像被风凌波那一剑斩没了,全部散开了,真是一点也没剩下。
“嚯,也不知道姚家那姑娘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掌教娶夫人不在仙杼山天机大殿,说要在东水城。”贺老头边放下旗子边刺激他。
“都传这风掌教痴情啊!哪怕被人笑是入赘都要娶这位采盈姑娘。你说说看...人家洞房花烛,你搁这儿扎马步?真是窝囊。”
“你别乱来。”
贺椽马步扎得稳,有梅花落在他脸上也八风不动,“风凌波是和我有仇,但没到要死的地步。真正该死的是他那位岳丈和姚采盈。”
贺椽醒来时确实怨恨风凌波,哪怕如今也是怨恨的,但他从未觉得风凌波该死。
当初在恩荣山庄,他想保住姚天绩刺出那一剑其实无可非议,顶多是个失察的罪名。
更何况.....贺椽想起一道小白云似的身影。
小孩软软地抓着自己的衣袖,喜欢抬起一双琉璃似的眼睛认真地看他。
他在盘水村醒来时身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宁应雪当初送给他的太微玉令不知去向,也许在堂上就被风凌波收回去了,也许是被谁混乱中顺走了。
贺椽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对不起谁过,除了那个真心拿他当朋友的孩子。
他承诺过要去霁华殿找他,可如今他和恩荣山庄,和太微隔着生死之仇,只能食言。
他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山脉,那里什么也没有,突然就有点难过。
从盘水村是看不见仙杼山的,更别谈看见霁华殿。
他不知道宁应雪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长高一点?有没有人给他做点心?他有没有问过大师兄自己在哪儿?风凌波又是怎么回答他的?
还是说小孩都是一头脑热的,说不定前脚离开恩荣山庄,后脚就忘了“郑竹”这个人。
这样最好,他暗自想,没什么比这样更好了。
院子里梅花簇簇地落,贺椽胡思乱想着,突然看见眼前出现了贺老头那张皱巴巴还噙着坏笑的脸。
他吓得往后一步踉跄,一屁股摔在了老梅树下。
“想什么呢?吓成这德行?”贺老头见他出丑就笑得更开心,脸皱得像梅干。
“......”贺椽无奈,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扶着石桌站起来。
他实在搞不懂贺老头为什么这么喜欢扮成丑老头,明明那天他看见这人长得那么......
算了,贺椽暗自在心里把话憋了回去。
江湖中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觉得贺老头也许就是有某种特殊的癖好。
“没什么。”贺椽继续扎马步,这是贺老头嘱咐他每天要做的事,“你别动风凌波就成。”
“成,成,听乖儿子的。”贺老头似乎是觉得无趣,他摆摆手准备进屋,半天又回过头喊。
“那我去帮你宰了姚天绩和姚采盈怎样?反正他姚庄主也不是什么好人,让风凌波新婚变鳏夫,痛快不?不过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贺椽终于对他怒目道,“等会儿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