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里,老婆婆诚惶诚恐地看着眼前的饭菜和筷子,用手指抹着眼泪。
她说话口齿不太清晰,有点西南那边的口音。
她讲的事有许多地方贺椽没大听懂,只能连蒙带猜。
宁应雪倒是全懂了,他听这个老人说完才缓缓告诉贺椽来龙去脉。
这老婆婆不是相州城人。她出身西南,多年前因战乱逃到了中州信阳城,后来和家族里剩下的人就地扎根住了下来。
老婆婆的儿子在战乱中去世,是儿媳一直照顾着她,后来儿媳再嫁生了个儿子名叫沈旺。
原本一家人平平淡淡地住在信阳烟霭村,沈旺也长到了八岁,到了念书的年纪。就在一家人为着送沈旺去学堂的银子发愁时,有个女人出现在了信阳城。
她腰间别着一把折扇,告诉村民自己是北地浮玉宫人,宫主戚方琳要在中州广纳弟子。她看着沈旺根骨卓然,要带沈旺回浮玉宫习武。
沈家是农户,没那么多银子。他们本就在为沈旺要不要念书发愁,结果这女人留下了一大笔钱和一枚浮玉宫的令牌,告诉他们自己绝非说谎,等到了蓬莱洲就让沈旺给他们书信。
那是很大的一笔钱。如果说女人是为了拐带孩子,她根本不必如此。于是沈家千恩万谢,放心地让沈旺跟她走了。
结果过去数月,按脚程他们应该早到了蓬莱洲。但女人和沈旺始终杳无音讯,沈家人才发觉不对。
沈旺的父母互相争吵骂对方贪财,最后双双急得病了过去,全家就剩她一个老婆子。
她一个人带着盘缠问遍了中州数座城池,卜卦,算命,问佛,什么都试过了却再也没有沈旺的消息。
今日她在街上帮人浆洗,突然听见贺椽说自己是东南人士,旁边又跟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道人,这才追了上来。
宁应雪道,“她原本想去擒龙寺,结果住持身亡,山门关了。她只能在相州城找了活,挣点盘缠。”
“婆婆,您不是说那女人留下了浮玉宫的令牌吗?您现在带在身上吗?”
贺椽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戚元廷从未跟他说过浮玉宫会到中州招收弟子。就他爹戚方琳那个非世家不入眼的臭脾气,绝无可能跑到信阳只为了一个叫沈旺的农户孩子。
如果是冒充,带走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目的?
贺椽想事情的时候眼神会盯着某一处不动。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宁应雪,发现对方也正在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有的,有的。”老婆婆解开了腰间的小布包,从里头翻出一块黑漆漆的令牌递给了贺椽,“仙长,这就是那块牌子。”
贺椽只看了一眼,就突然笑了一声,“这就有点意思了。”
他扬手把令牌递给宁应雪,“阿雪你瞧瞧。”
宁应雪当然认得浮玉宫的令牌。
如今的三大派常有来往,江又霜更是主张集百家之长。他和戚元廷虽然有过节,面子上还是好看的。
老婆婆这块确实是货真价实的浮玉宫玄铁令,只不过这不是戚元廷那一脉的东西。
“这是真的。”
宁应雪将令牌放在了桌上,“但不是蓬莱洲的令牌,是北地某个世家分支所用的玄铁令,一般用来送给依附戚家的各大势力。”
“而且还是个女人。”
贺椽是真觉得有意思,他对宁应雪道,“明姝楼的楼主松霓涯立出身景雍松氏,既是依附着戚家,又是个女人。”
老婆婆不懂他们在讲什么,她只关心沈旺能不能回家。
于是她在酒楼里朝着宁应雪跪下了,“我就知二位太微神仙能帮我,求求你们......”
“老婆婆。”贺椽在她双膝触地之前,已经俯身把她扶了起来。
他笑着哄道,“您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吃一顿饭,然后回信阳城养一养身体......您的小孙子我们会帮您去找,若是找到了我一定给他送回烟霭村。”
得了这句话,老婆婆才算吃了定心丸。
她知道太微门人言出必行,甚至想拿出身上最后一点银子感谢。
结果她正在身上凑银子的时候,那二人已经在桌上留了锭银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楼。
一街之隔,贺椽抱着自己的旗子站在大街上,手里抓着那块玄铁令转了两圈,“你信她的话吗?”
宁应雪看着他手里转着的令牌,突然觉得跟浮玉宫扯上关系的东西都变得不顺眼起来,所以他按下贺椽的手臂让他别转了。
他知道贺椽说的是谁,低声道,“不信。”
“是啊。”贺椽哼笑一声,像是觉得不可思议似的。
“一个住在信阳城的老婆婆,就因为我说了一句东南,你穿着一身看不出门路的道袍,怎么就能认定咱们是太微的呢?还是说她其实是个高人?”
中州虽不信道,穿道袍的也不是没有,那番说辞简直是漏洞百出。
宁应雪道,“你已试探过了,她没有武功。”
贺椽在扶那老婆子时四指按在了几处大穴,他应该是探了探那老婆子的内息,毫无疑问是空的。
宁应雪从她近身那一刻起,就知道她是个普普通通的老者。
“你看出来了?”
贺椽挑起一边的眉毛,他故意逗宁应雪,“好阿雪,你还看出什么来了?你知道她是怎么认出你身份的吗?”
宁应雪看着他那副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散漫样子,眼底闪过一阵莫名的情绪,接着他将自己腰间的春深剑解下,递给了贺椽。
春深剑金光熠熠,褪色的双耳结悬着一颗白玉珠自贺椽眼前划过。
宁应雪道,“她跪的不是我,是这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