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椽此人,其实胆子并不是很大。
他怕鬼也怕死人。贺见山走得安详,白彦是被他一招毙命,死状都不算凄惨,加之大仇得报,所以他当时没什么怕的感觉。
后来他在盘水村定下来,继承了贺老头的渔船和渔网,也上江里头捞过几回漂子。
那惨状...他每回找板车把尸体拉去义庄后都要扶着墙吐半天,再做几晚上噩梦才好。
马神医说他胆子不比耗子大,贺椽认,他说穿了就是怕奇形怪状的东西。
他还在冒冷汗,宁应雪已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面前,牵住了他一边的手臂。
贺椽还在发楞,那堂上的中年人已经甩开了小歌姬,跨着两步阶梯走了下来,竟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宁应雪行了个礼。
“晚辈胡不为,见过宁道长。”
贺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看着身侧仍然是个木头的宁应雪,那眼神很明显——先不说这个胡不为一把年纪,怎么太微三师叔跟个中州的盗墓贼论辈分?
宁应雪暂时没理他,他对胡不为点了点头,“那两个人就是盗取九节鞭的?”
“是。”胡不为亲自引宁应雪入座,头也没抬一下,语气冰冷。
“左边是柳仓,这边的人叫他刨山鬼,右边的是马四喜,人称独眼蛇。就是他二人在济源城掘了一座新坟,盗走了九节鞭,若非宁道长发话说要亲自来审,按中州的规矩,这俩人该被挑断手筋脚筋,扔到林子里喂狼。”
贺椽仔细听着,这房内气氛实在奇诡,那小歌姬还躺在主座上,对下面俩人全然不怕似的。
他直到坐下也没发现宁应雪还虚虚握着他的手臂。
地上俩人被栓得急赤白脸,“呜呜”地朝这边叫唤。
“宁道长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胡不为踹了马四喜一脚,扬手扯掉了俩人嘴里的麻布,斥道,“想活命,就说实话。”
宁应雪看着那两个鹌鹑一样的盗墓贼,他面上没什么表情,“那座坟在济源城何处?”
刨山鬼柳仓睁着一只独眼,像是已经被折磨过一遭,不住地挣扎。
“我说我说......济源城郊,有个破寺庙叫先觉寺,就是在那儿有座新坟!我们没想挖的!道爷,我们真的没想挖的!那是下暴雨冲出来的!”
马四喜也道,“二位道爷,那佛寺有古怪!中州几十年没下那么大的雨了,我们只是在那儿歇脚,结果就看见雨里飘来个女人的发带。佛寺里埋的都是高僧,哪来的女人!那一定是女鬼!我们这才......”
“有无碑铭?”宁应雪打断他的废话。
“没有!没有!”马四喜像只虾似的蜷着身子磕头,“我们都不知道那边有座坟,什么都没有,她那坟在寺庙的佛脚下,地面上什么也没有.....那是秽污圣地,亵渎三宝!要遭大报应的!”
“对对对。”柳仓抢着道,“我们迁了她的尸首还算是做好事减了她的罪孽,她那鞭子值点钱,我们才拿走...而且我们还被......”
柳仓似乎抖了一下,他没了声音,又恢复了那副鹌鹑的模样,像是想起了什么十分恐怖的画面。
马四喜则是咽了口口水,“我们把九节鞭盗出去,原本想带到酒肆的,但我们怕......怕这是新东西被发现,所以才大着胆子去了灵宝阁。我们没亲自去,找的是掮客,可是......那东西刚入灵宝阁,那掮客就死了。”
胡不为显然不信,他又踹了马四喜一脚,“胡说!灵宝阁虽好财,却从不做杀人越货的买卖。”
“我不知道......我原先以为那掮客是犯了别的事儿。”马四喜脸色煞白,“我们后来又去先觉寺打探了一番,看见不少同行的尸首,都在济源城的城郊......全是尸首......”
贺椽见两个盗墓贼惊魂未定的样子,他看了眼一直没再出声的宁应雪。心道这消息果然不是能便宜得来的。
胡不为又抱了个拳。他是这中州土夫子的首领,帮宁应雪固然有太微的面子在,但更多是自己的考量。
“他们说的尸首属实。刚出事的时候,晚辈就已派人去打探过先觉寺,那绝非普通江湖客的能犯下的杀孽,前前后后几十具是有的。”
胡不为叹气,“宁道长,我们不比太微大宗,只是中州地底下讨生活的一帮钻地龙,本事有限。此事若不平,恐怕酒肆的弟兄们永无宁日,还请宁道长怜悯。”
一时间房内所有人静悄悄地对着这边跪下了,连那小歌姬都对着这边盈盈一拜。
宁应雪却仍是没什么反应,他看着地上两个盗墓贼终于开口,“不必跪我,济源城一事我自会查明。”
贺椽心道果然年轻耳根子软,如果真如酒肆这帮盗墓贼所言,先觉寺的烂摊子恐怕不会那么好收拾。
他和宁应雪就两个人,要对付的却是个杀了几十个中州盗墓贼的凶手。
胡不为一口一个晚辈,原来是算盘珠子早就拨好了。
他二人再出酒肆已是寅时。
胡不为可能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做的不地道,奉上了不少金银。贺椽看得眼睛发绿,宁应雪却拖着他往外走了,一分也没收。
“你为什么不让我收?”贺椽抱着自己的破旗子站在灯火通明的酒肆前,显然气得不轻,“我在盘水村打三十年渔都挣不了那么多!”
“这些钱都是赃物。”
“迂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