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放在过去,有人告诉贺椽太微掌教半步仙在自家宗门里教七八岁的小弟子玩邪术,还教得有模有样,贺椽一定会觉得他是疯了。
太微是什么地方,宁飞玄是什么人,这些年来武林都看在眼里。邪术士还没到第一道山门恐怕就被春深剑斩完了,何谈是在仙杼山上搞歪魔邪道?
贺椽看着眼前替他捂手的宁应雪,一时像是脑子断了根弦。
他语调都变了,疑道,“你说什么?”
宁应雪看着他精彩纷呈的表情,觉得这幅收了猖狂劲的样子有点可爱,于是轻笑了一声。
“不止是师父与我,太微立宗近千年,每一代弟子中都有一位修习邪术,只学不用。”
武林中人皆以为擒龙寺有《伽蓝》,浮玉宫有《瑶阙》,太微不藏私,实则不然。
论起邪典武学,其他两个还真不能与太微并肩。
霁华殿后殿有间书库,八卦形的八面高墙上藏有浩如烟海的道经与武功秘籍。其中艮宫外鬼门与坤宫内鬼门方位有两座施了阵法的书柜,里头装的全是千年间太微道祖搜刮来的邪术典籍。
贺见山算得上是当世最出色的邪术士,可跟霁华殿那些比起来也是小巫见大巫。
道理很简单,道高一尺则魔高一丈。
自古武林对决想取胜靠的就是见招破招,出其不意,如果连对方的招数都看不明白,又要如何破招?
太微立世八百余年,从樊齐二祖起就开始与邪道论武,交手了无数邪术士。他们赢过也输过,最后齐祖下令在霁华殿修建天地阵图,专门用来藏这些邪典供后世钻研,以便荡平世间邪佞。
心外无物便是某一位祖师以邪典悟道而生,不断精进,传承万代。
但樊齐二祖深知这世上立志向易,守本心难,这些邪典若落入起了歹心的人手会酿成大祸,所以他们在天地阵图上加了道阵法,只有每一任被选定的弟子才能打开。
每一任霁华殿殿主在世时要寻求心性平和稳妥,天赋极高的弟子来接管天地阵图。如果这位弟子起了歹念,上一任必须将其诛杀再寻,保典籍代代传承。
这是件极为庄重也危险的任务,所以每任霁华殿殿主一般不会轻易下山。从前太微有过不少走火入魔被斩杀的先辈,到宁飞玄这一代却是个例外。
她过于强大,年轻时世上几乎没有能与其比肩之人。
宁飞玄年轻时周游五湖四海除魔卫道,丝毫不怕自己出现意外典籍失传,以至于后来她将霁华殿交给宁应雪时也相当自信果决。
她深知小徒弟心性单纯淡泊,不会为邪术所扰。
宁应雪幼年好奇心很重,有一箩筐的问题。
他问过宁飞玄既然霁华殿有如此古怪规矩,若是上一任不在了而下一任生出歹心又该何解?又或者还未找到下一任就失传了呢?
这是樊齐二祖定下的规矩,却怎么看都非万全之法。
宁飞玄笑道,“正邪两道交锋何止千年万年?邪道之广又岂止是一个天地阵图能囊括?正道想着如何压制邪道,邪道想着如何剿灭正道,一代一代厮杀,武学就是这么悟出来的。只不过天理伦常总归是邪不压正。不论是邪典失传,还是真出个大魔头,总会有新一代正道弟子去搏出一条大道。”
当年的宁应雪似懂非懂。
宁飞玄始终坚信这一点。
霁华殿无数个夜晚,她将那些邪典尽数讲给宁应雪听,再逐招告诉他要如何拆解。所以宁应雪这么多年以来从没觉得邪术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如果他想玩,他能比这世上任何邪术士都玩得顺手。只不过邪术终究伤人伤己,磨灭本心,没必要罢了。
贺见山的邪术算不上顶级,只能说是新鲜且阴损,之前从没人见过,自然不知道如何防备抵挡。
而他不止一次见贺椽动手,帮他修补内息这么久,当然能轻松化解。
他略过那些被诛杀的先辈与霁华殿的秘密,只告诉眼前呆愣的贺椽,“知己知彼才能胜,所以不要觉得我会轻易中计。”
贺椽惊了半天,他突然想起件事,问道,“那你师父说过你适合练邪术吗?”
贺见山与他说过,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天赋,碰上了那便是一点就通。比如剑术之于宁飞玄,邪术之于贺见山,换句话说他们就是练这个的苗子。
贺见山还说自己全盛时期哪怕是没见过的邪术,只要别人在他面前用了,他也能感知那其中关窍,化为己用。
至于贺椽,纯粹是老驴拉磨,勤能补拙,比他年轻时差远了。
当时贺椽不信,哪有什么武功是看一眼就会的?那不真成神仙了?
贺见山大骂他井底之蛙,又说有些人的心脉内力天生能与武学共振,感知天赋所在。只不过这种事也有弊端,如果此人心智不够坚定,受了刺激就容易走火入魔。
贺椽觉得别人不可能,但宁应雪这种天纵奇才还真说不准。
宁应雪道,“师父没有说过我适不适合练邪术,但那些的确不难。”
贺椽这头拉磨的驴听完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他坐下认真想了一会儿,还是果断摇头。
“不成,你虽然厉害,这什么心外无物也厉害......但谁也不知道现在罗浮山是个什么样子。”
贺椽难得表现出执拗的一面。
他太了解贺见山的作风,不敢拿宁应雪冒半点风险,“他们如果真的躲在春堂,这么多年下来难免不会有什么新歪魔邪道出现,万一你也挡不住呢?我是贺见山的后人,他们不会对我怎样,你就不一定了。”
贺椽不是不信宁应雪的本事,而是信不过贺老头和西南这帮邪术士。
见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宁应雪便也没再多说。
他伸手将衣衫单薄的人揽进怀里,“一路小心,下不为例。”
贺椽第二日没急着去罗浮山,他向薛祈年问了乌麟城的集市,买了些吃的分给玄天宫的几个弟子,等入了夜才拎着一只盒子去了车马坊,一个人骑马出了城。
去见贺老头的老伙计们,他总得客气客气。
宁应雪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红石榴花,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他想了想还是拿着春深剑出门,走到玄天宫正殿门口时正看见九离道长一边炼丹边给弟子讲故事。
巨大的丹炉里燃着明火,伫立在殿中央挡住了出观的去路。
九离道长一看见宁应雪就傻笑着招手对他道,“贤师侄,过来坐。”
宁应雪顿了下,迟疑过后收住脚步,听话地坐下了。
九离道长正在给弟子讲西南这边的鬼故事。虽然是老掉牙那一套翻来覆去地讲,但因讲得引人入胜,以薛祈年为首的几个弟子都愣头愣脑地缩在丹炉边,时不时被吓得一激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