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昭清没有死,后来下山的僚人中有人在乌麟城见过他。
见到他的僚人想与他相见,一眨眼的功夫这人又消失不见,像是刻意回避着春堂众人。
身为这一辈邪术士的翘楚,雷昭清就这样在乌麟城游荡,四处寻找着害死孟存礼的剑客。韦骨叟身为少数能护住春堂的僚人,深知雷昭清的回避有他的道理。
韦骨叟照顾着雷芸一家老小,再未派人去找过雷昭清。
“我不知道他在何处。”韦骨叟伸出手摸了摸雷芸的头发,雷芸那时尚在襁褓,她什么也不知道。
他沉沉叹道,“他怕持剑的女子找到我们又想替孟老家主报仇,这才一直不愿回家。后来乌麟城出了几起剑客被害的案子,传言是鬼魂杀人,杀的......都是白衣白剑。”
雷昭清并未杀害那些剑客,但他一定想弄清当初那女人是谁,然后杀了她。那些剑客对明姝楼与松霓涯全然不知,所以活了下来。
“我会找到雷昭清。”
贺椽将雷芸放到韦骨叟怀中,俯身捡起了地上的面具,他道,“既然你们喊我一声少主,此事我会替你们去做,不论是雷昭清还是害了孟存礼的女人,我都会找到。”
春堂外,满山都是翠色伴着几声虫鸣。
贺椽站在石桥上,灯笼与破损的屋檐都已恢复原状,梅林中衰草萋萋,这里仍是那副幽冥鬼境的模样。
虚境阵中,一切皆为虚妄,这是贺见山留在春堂最后的手笔。
贺椽立于歪倒的春堂牌匾下,缓缓抬起了手,丝丝缕缕的血雾从他掌心漫出,像是红色流萤般飘了满山。
不远处庭院大门内,几道影影绰绰的佝偻身影对着石桥捏印行下一礼。
山林中阵眼处的石碑在铺天盖地的内力下震了一下,鸟兽像是受到惊吓般在密林中四处奔走逃窜。
春堂前弥漫起大雾,万朵纸片似的假梅蔟蔟落下,随后那些枯萎的梅枝随风轻颤,爆出一颗颗嫩绿的新芽。
雷芸躺在低声哼唱着僚族童谣的女人怀中,好奇地接住了一朵素白的梅。
“贺老头,我只能做到这样了啊,再让它们开下去我得死了。”贺椽咽下喉咙处一口血,扬手把最后一杯杏花酒撒在了石桥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救活那些死梅树强逞英雄,只知道今晚回去大概又要挨一顿数落。
宁应雪不是曲罗浮,他也不会变成曲罗浮。
贺椽站在春堂前看着大雾覆盖的庭院,心道这邪术恐怕真是最后一次用了。
入了夜,玄天宫漆黑一片,只有朝南的厢房里留着一盏灯。
宁应雪坐在塌边翻着薛祈年给他拿来的闲书,一罐药在炉子上温着,留着门散着那阵清苦的味道。
院子里骤然刮起了阵凉风,窗户被吹开又合起发出一阵响动。
宁应雪放下书去关窗,就在他伸出双手刚碰到窗棂时,一道身影从屋檐处灵巧落下,自窗台处顺势滚进了他怀里。
宁应雪顺势将人捞住了,垂眸看了眼躲在他怀里藏着脸的贺椽。他什么都没问,一点一点把人抱紧了。
冷风从窗户灌进来,贺椽明显是冷得往他怀里缩了缩,但他依旧没有下来的意思。
宁应雪只好抱着他将窗户勉强合上,然后去炉子旁坐下。贺椽安静地在他怀里躺着,全程一言不发,呼吸平稳。
他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漏了陷。
贺见山留下的阵法要破必得动用同源内力去找阵眼,此法阴毒诡谲且损耗大。他临走时为了护住春堂还额外加了一道阵,又救活了那些梅花。现在这幅身子伤上加伤,恐怕一开口宁应雪就能听出端倪。
好在宁应雪见他不说话便也一直也没开口,就这么抱着人坐着,屋内只剩一片寂静和药庐袅袅的水雾。
也不知坐了多久宁应雪才去寻他藏在衣袖里的手腕,刚摸到那道疤,贺椽却猛地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指尖,小声道,“明天再探,我先喝药,我困了。”
宁应雪的手僵在他袖中,片刻后他才沉默着去给贺椽端药。
药的温度刚好不烫口,贺椽梅子吃腻了,于是他在里头加一味蜂蜜。
怀里的人抬起那张缓了半晌仍有些苍白的脸,就着他的手将苦涩伴着一丝甘甜的药汁喝干净了。
然后贺椽又像没脸见人一样把自己藏了进去,也不管自己唇上还沾着的药汁会不会弄脏宁应雪月白的外衫。
“我不怪你。”宁应雪把贺椽抱紧了些,轻声哄道,“让我看看。”
贺椽闷声道,“我没事,我想睡了。”
他是真不打算让宁应雪探他现在乱七八糟的脉象,他怕宁应雪着急。
宁应雪吻着他的头发,眼里有很深的痛色,“你让我别去,我听话了,你也听话好不好?让我给你疗伤。”
贺见山留下的地方必然凶险,他比谁都知道普天之下除了贺椽无人能闯春堂。贺椽不愿带他一起他妥协了,可如今放手让人去的是他,于心不忍的也是他。
“春堂外的阵法名唤虚境......”贺椽终于动了下,他声音仍是闷闷的,“只有出点阴招才能打开,我没别的办法。”
他从自己的黑色广袖中伸出一节手腕,宁应雪覆了上去,随后他的指尖轻颤起来。
贺椽抬头在他唇角亲了下,“不疼了,这些天你们太微的药很好,没那么疼了,养一养就能养回来。”
宁应雪看出了他的小心翼翼和讨好,他闭了闭眼,调动内息慢慢地修补着贺椽四散的内力。
“真不怪我了?”贺椽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厚道,所以他甘愿低头。
贺椽爬起来坐在了他腿上,低声道,“真的是最后一次,这回我跟我义父也发誓了。”
他觉得可惜,贺老头当年如果没鼓捣邪功,曲罗浮也不会郁郁而终,他们原本是真的能共白头。
“我没怪你。”宁应雪眼底漆黑一片,他难得有服软的时候,“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进一步退一步好像都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