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池前,江又霜伸出手去碰楚湘灵化作枯骨的脸。
宁应雪却侧身避开了她血肉模糊的手,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想对她做什么?”
江又霜的手僵在原地,她望着宁应雪的眼睛,那其中已经没有了幼时的依赖与崇敬。现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长大的阿雪,满眼都寒意。
“阿雪,你知道你的长处是什么?短处又是什么吗?”
江又霜苦笑一声,她坐回了灵池边,眼睛仍在看着楚湘灵,似乎完全没在意他身后还站着个活人,表情空洞。
贺椽皱起了眉头,眼睁睁看着江又霜那张观音面变成罗刹,识趣地没打断这对师姐弟。
“你的长处是老天给的,出生就有...师父只需看一眼就知道你是天生的剑客,能担得起一门兴衰荣辱。所以他带你回来,亲自教导,让你成了她之后的第一人,连澄观大师都对你赞不绝口。”
江又霜看向霁华殿后山层层叠叠的雾凇,就算是夏季也银霜素裹。
当年宁应雪在此练剑,一句“小神仙”成就了江湖上多少美谈。
“但你不知道...在你出现之前,你的大师兄也曾被认为是不出世的天才,是师父一眼的选中孩子。多好笑啊,原本大家都在夸赞他,结果一眨眼他就变成了平庸之辈,更别提我这个连剑都拿不起来的人。”
“其实我们从未嫉恨过你,太微能有你是老天的恩赐。我看着你长大,带着你骑马游玩,把你亲弟弟一样看护照料......后来我想你这样的人天生就该光耀太微宗门,广济天下。”
宁应雪沉声道,“我难道没有做这些吗?”
太微弟子凡习剑者虽非霁华殿亲传,却都是宁应雪一手带出。
瞿临月是,宋知微也是,就连外门弟子好奇太微的功法前来拜谒,只要他们想学,他从未有过半字推拒。
“这便是你的短处。”江又霜道,“天下之大何止一座仙杼山?你成日呆在霁华殿中可知江湖上多少人兢兢业业,不眠不休想为自己搏杀出一个出路!他们碍于老天不赏识只能碌碌无为一世,根本不知自己原本也可以成为你这样‘小神仙’,就像阿凰一样。”
她在山门前问松霓涯是否想拜自己为师,那孩子抬起半张青鬼面,语气坚定道,“是,但我不入太微,我要自立门户,护天下孤苦女子。”
松霓涯实在是个可造之才,太微剑谱几乎一眼便能学会,后来于九节鞭与邪术一道更是天赋骇人。
就是这样一个遗珠,曾经差点被俗世所害,冻死在浮玉宫山门前。
“你们所尊崇的太微广济道只在方寸之间,从不在山河四海。”江又霜抬起自己那只手,缓慢地摸着鳌龟的头,那张丑陋的龟脸半埋在水下吐着泡泡。
当年的天机大殿,风凌波看这鳌龟第一眼就被吓到,然后勒令她将鳌龟送走。
“你大师兄也是如此死板。我曾与他提过太微该向擒龙寺与浮玉宫发出拜帖,举办武林盛会,要让《伽蓝》与《瑶阙》供天下观摩,好叫受困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他说我疯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贺椽觉得这女人简直丧心病狂。
就因为风凌波不愿同流合污就杀人?那是他们的大师兄,一起长大...看护着整个太微的大师兄!
若非江又霜想杀风凌波,他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我是想成全他。”
江又霜摇了摇头,“我杀他做什么?天底下没人比我更爱他。虽然他斥责我是疯子,说我心术不正,要将我关起来...我还是爱他,所以我成全他。”
如今风凌波留下的东西已经不多了,这只大龟还是他所厌弃的。
江又霜垂下眼看着那只丑陋的灵兽,“他当上掌教后生怕自己名声剑术不能立威,成天就想着着如何拉拢东南各大教派,四处清谈论道,心思哪有半点在正事上?既如此不如就留在那儿,好过在掌教位子上担惊受怕,还要提防我这么个疯子。”
风凌波在天机大殿怒斥她异想天开。
先不说《伽蓝》《瑶阙》俱是宗门密宝。且有拈花大师与戚凤台以身试法在前,绝无可能拿出来供世人修习,太微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也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不明白风凌波为什么震怒。
拈花与澄观当初也曾修习《伽蓝》,还向宁飞玄讨教过其中奥秘。她那时还小,在霁华殿奉茶,宁飞玄当初说过《伽蓝》中的阿赖耶识有起死回生之效,若能修成也是大功德一件。
她与风凌波争吵凡事皆有两面,武学越多,越有人能从中受益。
若说邪术练了就是害人,那太微剑法,浮玉宫刀法和擒龙寺掌法亦可杀人,正邪两道实则并无不同。
风凌波却铁青着脸说她疯了,命她去幽都殿思过。
幽都殿是从前太微宗惩处罪大恶极弟子之处,她愣住了,不明白自己哪里有错。那一日她看着风凌波拂袖离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风凌波或许并不适合做一个太微掌教。
他不知变通,温厚执拗,是个好人却鼠目寸光。
“姚采盈喜欢他,好多年了。”
江又霜似乎觉得讽刺,“她在仙杼山上,又是赠帕又是送茶,没有一日不是黏在你大师兄身上。哪怕你大师兄贴身的几个弟子告诉她,我二人已有师父定下婚约,她也没有放弃。”
贺椽眼中沉了下来,姚采盈手段的确了得,只是他没想到她与风凌波的关系居然能退溯到这么久之前。
宁应雪脸色一直不太好,这是他最后的疑问,风凌波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比翼剑会落到松霓涯的手中?
贺见山恶贯满盈,多杀一个风凌波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根本没必要否认。但他信誓旦旦告诉贺椽自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只清算了姚氏父女。
“你师兄...也不知是庸懦迟钝还是觉得姚天绩那个趋炎附势的废物真能给他助力。他根本没有拒绝过姚采盈的示好,一次都没有。后来他成为掌教,下山去的第一个门派就是恩荣山庄,甚至把你也带去了。”
贺椽沉默地听她将风凌波的所作所为缓缓道出。
那是九年前的恩荣山庄,风凌波带来了十一岁的宁应雪,成了他这一辈子爱与恨的开端。
“人是会变的,五岁的阿风和二十四岁的太微掌教不是一个人。我成了疯子,正好给他一个理由光明正大的投向姚采盈,毕竟姚采盈多听话懂事啊......不像我成日都在和他争吵辩驳,可是他太过天真以至于犯下一个错误。”
江又霜道,“他太不了解姚天绩了...长子是个流连烟花的混混,次女是个不知上进只知情情爱爱的蠢材。姚天绩最惦记的是他的门楣,从不是什么掌教夫人。”
江又霜早就知道迷踪道瞿守义被杀一事,她起初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介莽夫,在大是大非面前违背武林众人的意愿,被斩杀于阵前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直至那日宁飞玄被围堵客栈讨要说法,她才头一次意识到原来武林的意愿也不一定就是对的。
寒袂刀究竟因何而死只需问一问当日在场的武林人士便知。
她后来留意了下。除了瞿守义的死因还得知他曾在临安不顾世俗眼光娶了娼妓,带着她安家度日。
她心中钦佩又担忧寒袂刀死后遗孀的安危。于是一直在找寻那位名叫檀娘的女子,最后在巾子巷找到了那对母女。
也是在见到宛柔的一瞬,她真正与松霓涯站在了一边。
为了让姚天绩彻底放弃长子一脉,姚毓宗是一定要死的。她原本打算让铁夜叉一刀了结此人以免夜长梦多,后来却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