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放下吃食,已经离开。
所以面前的桌上,本就有阮玉白的碗筷。
阮玉白端起碗。
吴璃满意地跳回吴焕旁边。
“你也吃。”阮玉白突然出声。
吴焕拿起勺,以为阮玉白在跟吴璃说话,便舀了一勺准备喂给吴璃。
却听阮玉白道:
“你比阿璃脸色还差。”
“……”
吴焕一怔。
阮玉白没再看他,只是自顾自吃起来。
吴焕给吴璃喂了一勺,才端起另一碗粥,喝了一口。
温热的米汤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到胸口。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院墙不高,光越过墙头,落在吴焕的肩上,落在吴璃雪白的毛上,落在阮玉白端着的粥碗上。
吴焕忽然觉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阮玉白的呼吸。
安静到他能听见远处溪水的声音。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像在倒计时。
他垂下眼,把粥碗放在膝上。
“阿璃。”
“嗯?”
“以后要听爹爹的话。”
吴璃正吃呢,闻言仰起头,舔了舔嘴边的米粒:“阿璃一直听爹亲的话呀。”
“我说的是爹爹。”吴焕笑了笑。
吴璃歪着头想了想:“可是爹爹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也要听。”
“哦。”吴璃乖巧地点头,“那阿璃以后既要听爹亲的话,又要听爹爹的话?”
“乖宝贝。”
吴焕揉了揉小白狼的脑袋。
阮玉白放下筷子。
“别装了。”
他语气极淡。
风吹过院子。
带着桂花的香气。
吴焕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给吴璃夹菜吃。
与其争论真假,不如珍惜当下。
能这样和阮玉白坐在一桌,还有吴璃在身边,简直是最好的日子了。
但阮玉白却没有继续沉默。
他抬眸盯着吴焕,用平淡的语气说:
“当年师尊为了救我,燃尽神魂,换我活命。”
“如果你真死了,就去给师尊赔罪吧。”
“……”
吴焕的呼吸停了一瞬。
脸色更加苍白。
他连迎视阮玉白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低着头,搅动碗里的粥。
他想,阮玉白终究是恨他的。
原来不止恨他当年的欺骗和抛弃。
还隔着宗主的一条命。
他对阮玉白的亏欠,永远也还不了了。
“我休息好了。”吴焕停止动作,给吴璃擦了擦嘴,抱着吴璃起身。
“我们走吧。”
*
又三张符。
大梵天州的山势渐次低矮下去,从险峻的擎霄峰过渡到起伏的丘陵,再变成平缓的谷地。
吴焕几乎是在硬撑。
缩地成寸的副作用叠加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每一次落地,他都觉得自己的骨头要散架了。内丹上的裂痕像被火烧,又像被冰冻。视线一阵清楚一阵模糊。
他吐到眼冒金星,喉咙冒烟,火辣辣地疼。
阮玉白每次落地都会看他一眼。
只是看。
不说话。
吴璃用尾巴缠着吴焕的手腕。小狼的身体暖烘烘的,是吴焕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温度。
最后一张符燃尽。
吴焕跪在地上。
空气变了。
不再是擎霄峰的清冷,也不是沿途山林的潮湿。这里的空气干燥而温暖,带着松脂和檀香混合的气息。
远处有钟声。
不是太一宗的钟——太一宗的钟清越悠远,带着剑意。这钟声更沉,更厚,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到了?”
吴焕哑声问。
“是。”
阮玉白言简意赅。
吴焕抬起头。
前方的山腰上,隐约可以看见一片灰色的殿宇。没有擎霄峰三十六峰的巍峨,也不像修真宗门的仙气缭绕。那些殿宇灰扑扑的,和山石几乎融为一体。
吴璃忽然从吴焕的怀里跳出来。
她撒开四条小短腿,朝着旁边的山谷跑过去。跑了十几步,又回头,尾巴摇得快要飞出天。
“爹亲!我们到家啦!!”
她激动极了。
吴焕顺着吴璃跑的方向看过去。
是啊,到家了。
前方就是翡翠谷。
他和吴璃躲了三百年的“家”。
在如意镜中,他和吴璃也曾在这里,和阮玉白生活过数年。
那段日子多快乐啊。
“翡翠谷。”吴焕呢喃道。
“爹爹,爹爹!”吴璃跑过来刨阮玉白的衣摆,兴高采烈地问:“阿璃和爹亲的家在那边!在镜子里我们还去过呐!”
阮玉白微微蹙眉,附身抱起吴璃。
吴璃并不老实,可见真是到了熟悉的地方。
他望向前方,又瞥了眼吴焕。
“这三百年,你就躲在这里。”他道。
“嗯。”吴焕白着脸,转向阮玉白,低声说道:“我想带吴璃回去看看,可以吗?”
他近乎祈求的语气,让阮玉白移开视线。
就在吴焕以为阮玉白会拒绝时,阮玉白开了口:
“可以。”
“本尊和你们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