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遍布,已无生机。
因为这魔气缠着,才没有分崩离析。
吴焕没有撒谎。
顾升真人也早已提醒过他。
是他一遍一遍忽视。
一直不信。
他错过了救治吴焕的最佳时期!
阮玉白收回灵识。
因为不想被吴焕发现他发抖,他果断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但走到门口,他又站定。
“你不会死。”他背对吴焕,说。
四个字落下来,像他向来下的每一道令——不容置喙。仿佛只要他说不会,这事就不会。
吴焕没有反驳他。只是小声说:“好。”
阮玉白没有转身,直接撩袍跨出门槛。
就在踏出去的那一步,一口血涌上来,他偏过头,疾步走下台阶,忍不住吐出来。暗红的一摊,溅在青石上。
斗公孙泽时他折了百年修为,本就空了一截;这几日心神又耗得狠。强撑到此刻,到底撑不住。
“宗主!”
霁无涯正巧来看望吴焕,见状吓了一跳,急忙来扶住阮玉白的胳膊。
“你怎么了?你也受伤了?”
因为阮玉白回来得非常匆忙,她以为事情顺利,阮玉白没有受伤。
“无事。”阮玉白抹了一把嘴角,站直。
霁无涯扶着他,半晌没松手。廊下风过,吹得灯影晃。
“到底还发生了什么?”霁无涯问道,“阿野怎么没回来?”
当时牧云野去大悲寺找阮玉白汇合,带去了不少弟子。
结果阮玉白和弟子们都回来了,牧云野却没有。
吴焕的伤情要紧,她也没有问。
可眼下阮玉白明显带伤,那牧云野呢?
难道……
“追柳柳去了。”阮玉白推开霁无涯的搀扶,平静地说道:“他总要有个了结。”
“……”
霁无涯心下稍安。
“宗主,你先歇歇吧。”她不再担心牧云野,又开始担心阮玉白。
“吴焕的伤你又治不了,别把你自己熬坏了。”
“不必。”阮玉白站得笔直,语气生硬:“传令下去。天下医修,但凡见过内丹之伤、听过续命之术的,无论在哪,无论要什么,都给本尊请来太一宗。”
霁无涯欲言又止。
到底没说什么。
*
此后几日,吴焕一日虚似一日。
阮玉白寸步不离。
他守在榻边,看医书,调药,时不时地查看吴焕。
吴璃也不离开,醒了就在屋子里玩,玩累了,就睡在吴焕身边。
他们看起来,就像寻常的一对道侣。
有些话堵在两人之间,谁都不说。
三百年的旧账,不管是服软还是道歉,在吴焕的病情面前,都那么苍白无力。
就这样心照不宣,反而更好。
阮玉白是这么想的。
吴焕却不是。
“玉白。”他声音很轻,“我死了……也好。”
阮玉白翻书的手停住。
“太一宗为我损了多少人,老宗主的死,我也记着。”吴焕望着房梁,慢慢说,“我这条命赔进去,就当……给太一宗,给老宗主,赔个罪。也算了了。”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盘算清楚的事,没有半点哭腔。
阮玉白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摊开的医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那处地方,钝钝地疼。这疼他认得,百年前有过一回,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回。
这天傍晚,霁无涯请来的医修陆续到了。
来的有须发皆白的老者,有云游的散修,有据说救活过半死之人的大能。一个接一个进丹房,搭脉,蹙眉,搁笔。
众人退到主殿。
“恕在下无能。”
“此乃天数……”
“皓月君,节哀。”
“节哀”两个字一出,阮玉白的脸沉了下来。
他霍然起身,那柄靛青长剑“铮”地出了半寸,剑身上的薄霜炸开。满屋医修齐齐噤声。
“谁要你们节哀。”他声音不高,眼底却红了,一字一字砸下来,“本尊请你们来,是救他。”
没有人敢答。
他往前一步,那点红几乎要溢出来。
“给本尊救他。”他说,“本尊要他活。以命换命,也要他活。”
还是满殿死寂。
*
入夜了。
阮玉白回到房间。
吴璃竟然还没有睡。
小小的孩子也日渐消瘦,她抱着吴焕,抽泣着问:“爹亲,是不是……是不是爹亲太痛了?太痛了才不好的?”
吴焕的气息一日淡过一日,她闻得出来。
“爹亲一直不睡,是不是担心睡过去,就不醒啦?”她眼泪流出来:“爹亲,呜呜……”
阮玉白走到床边,把吴璃抱进怀里。
“不会的。”他难得地放软了声音:“你爹亲会好的。”
他不大会哄孩子。
但抱着吴璃时,心里反而没那么慌。
吴璃哭得打嗝,怎么都止不住。
这时门开了。
霁无涯进来,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这几日,霁无涯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
她走到吴璃面前,把怀里的东西托到她眼前。
是一只猫。一只寻常的、灰白相间的小猫,眯着眼,喉咙里咕噜咕噜。
“阿璃你看,谁来了。”霁无涯柔声道,“是小妙呀。”
吴璃的哭声卡住了:“小……小妙?”
“嗯。”霁无涯把猫往她怀里送,“郞雁那只小妙。它的魂魄,这些日子在如意镜里养着,养得很好。如今呀,能附到寻常猫儿身上了。”
吴璃将信将疑,伸手碰了碰那猫。
猫蹭了蹭她的手心。
“小妙!”她破涕为笑,一把搂住,“真的是你!你回来啦!”
她抱着猫,眼泪还挂在脸上,已经咯咯笑起来,逗着那猫满榻边打转,把方才的害怕忘了大半。
阮玉白看着。
魂魄散了,在如意镜里养着,又能附回一具寻常的身子——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目光落在那只小猫身上,落在吴璃攥着猫的小手上,很久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