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君,焕儿生前是非功过,族里自有论断。可他留的到底是白狼的血。客死异乡的狼,魂不归族,迟早散成孤魂野鬼。你留着他,是害他。”另一个长老说道。
“他的魂,散不了。”阮玉白道。
长老一愣。
“废话少说。”姞罗笑容淡去,表情露出狠厉:“非要本座去抢吗?”
太一宗在上次的战斗中伤了元气,还没缓过来。
此时并不是对战的时机。
霁无涯上前半步,声音放得缓慢:“妖王请慢,宗主痛失至亲,此事……可容后再议?”
“议什么?”姞罗偏过头,“他是白狼,不是你们仙门的人。”
“他是本尊的道侣。”阮玉白冷漠地说道,并唤出了长剑。
剑拔弩张。谁也不肯退一步。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椁后绕了出来。
吴璃并不害怕。
在场的人,都神色紧绷,戒备着姞罗的发难。
但她仰着头,一直走到姞罗面前。
阮玉白剑身一挥,制止她靠近姞罗。
几名白狼长老皱起眉——白狼的崽子?
吴焕的种?
“原来你是妖王呀。”吴璃仰着脸,“你身上的味道,和爹亲有点像。”
她还记得自己被姞罗抓走过,不过她一直不知道姞罗身份,只知道他们总是大家。
姞罗低头看她。万年妖王,重瞳里那点寒,竟淡了些。
“你是吴焕的崽子。”她蹲下身,与吴璃平视,“叫什么名字?”
“吴璃。”
“吴璃。”姞罗念了一遍,唇角当真弯了,“好孩子。”她伸手想捏了捏吴璃的脸,再次被阮玉白挡住。
她瞪了阮玉白一眼,继而对吴璃笑笑:“你化形了吗?怎么还这么小?不急,到了族里,本座教你。”
“族里?”
“你爹亲病了,得跟本座回去治。”姞罗的声音放得很软,软得不像个万年妖王,“族里有老法子,治得好他的病。”
“真的治得好吗?”
“治得好。”姞罗答得干脆,“本座说能,就能。”
吴璃眨眨眼。
她转过身,抱着阮玉白的腿,仰头拽他的衣袖。
“爹爹,让他们带爹亲去治病,好不好?大王说能治好的。”
阮玉白没说话。
“爹爹。”吴璃又拽了拽。
他低头看她。三百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盛着一种他早已没有的东西——信任。
她信姞罗治得好吴焕,就像当初她信“睡一觉就好了”。
半晌,阮玉白收了剑。
“你们真有办法令他复生?”
“哼。”姞罗起身,昂首挺胸,“妖族同根同源,你以为都跟你们人一样,各个心怀鬼胎。”
阮玉白沉默。
他虽有雄心壮志替吴焕复生,但实际上并无方向。
天下之大,他合适能找到方法?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如果这次真的是吴焕的一次生机呢?
白狼长老上前,妖力托起寒玉椁。
阮玉白没有阻止。
那具苍白的身子静静躺着,耳朵不再动,胸口不再起伏。阮玉白盯着,直到椁离了地,飘到半空,才别开眼。
那身子是他亲手放进椁里的。瘦得脱了形,临了一声都没多说。如今要被同族带走,带去一个他从未踏足的地方。
“还有他的魂魄。”姞罗道。
阮玉白不忍动手,霁无涯去如意镜,取出吴焕的魂魄,交给姞罗。
“他若醒了,本座通知你。”姞罗小心地接过魂魄,用自己的法力护着。
“好。”
阮玉白艰难地说出一个字。
妖族列队往外去。姞罗临行,回头看了吴璃一眼。
“小狼崽,”她道,“你爹亲随本座回去。你呢?要不要也回家——回族里去?”
满室静下来。
吴璃怔住了。她看一眼被妖力托着、正缓缓飘出门去的爹亲,又回头看身后的阮玉白。
她小小的眉头皱起来,是真在犹豫。
族里有那么多同她一样的白狼,看起来十分亲切,有治得好爹亲的老法子,还有姞罗——那个她一见便喜欢的妖王。
她想去。
可她没动。
“我不去。”吴璃说。
姞罗挑眉。“为何?”
吴璃站在阮玉白身边,紧紧贴着阮玉白。
“爹亲有那么多同族陪着呀。”她仰起脸,“爹爹……爹爹只有我一个。”
她声音小了下去。“我不放心爹爹。”
阮玉白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他弯下腰,把那个小小的、半人半妖的孩子抱了起来,抱得很稳。
没出声。
“那便留下。”她转身,暗红裙裾扫过门槛,“小狼崽子,也是个有良心的。”
妖气退了,与来时一样,沉沉卷出山门,渐渐散尽。
屋里空了大半。寒玉椁没了,那具身子也没了。只剩阮玉白抱着吴璃,立在原地,掌心一枚回溯珠,幽幽亮着一点光。
“爹爹。”吴璃趴在他肩头,小声问,“爹亲会回来吗?”
阮玉白看着那点光。
“会。”他说,“我们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