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来了?”阮玉白问。
“晌午回的,又被大王叫去了。”吴焕揭开锅盖,香气腾起来,“说是教她认族谱,认到一半就打哈欠,被大王拎着耳朵拖回去补课。”
阮玉白唇角动了动。
吴璃认祖归宗,也代表妖族对她半妖身份的认可。
是好事。
这孩子化了形,比从前还闲不住,和谁处得都好,一会儿说妖界的星砂会唱歌,一会儿说人那头的糖比族里的果脯甜。
阮玉白坐到桌边,伸手打开案上一只小匣。
小匣里的果脯没剩几个,他不言语,只从袖口拿出新的,添了进去。
满了。
吴焕瞧见,乐道:“你就惯她吧。”
“孩子喜欢。”阮玉白把小匣盖上,放了回去。
想起吴璃跟他们说,桌上的小匣会法术,自己能变出果脯,他也忍不住笑起来。
*
吴璃是踩着夜色回来的。
门一推,先探进半个脑袋:“爹亲!爹爹!我闻到香味了!”
“不是说补课到傍晚?”吴焕起身,去替她盛了一碗。
“天天背,天天遭罪。我今日一鼓作气,背完啦!”吴璃的个头又蹿高了些,脾气还是小孩脾气,一屁股坐下就扒饭,“大王说我表现好,明天可以休息。”她含着饭,含混道,“大王还让我捎东西给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地放在桌上。
里头是几枚妖界的果子,紫莹莹的,还带着枝。
“大王说这个仙门那头没有,叫爹爹尝尝鲜。”吴璃塞一枚给阮玉白,又塞一枚给吴焕,自己留下最大的,“嘿嘿。”
阮玉白捏着那果子,没急着吃。
“白狼一族的规矩,可还习惯?”
“习惯!”吴璃啃着果子,腮帮鼓鼓,“族里的叔伯都对我好。就是……”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族长让我住在族里,但我不想,我还是想住家里,和爹爹爹亲在一起。”
吴焕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住家里。”他说,“爹爹爹亲又没赶你。”
吴璃眼睛一亮,“嗷呜”一声,扑过去搂住吴焕的脖子,又分一只手去够阮玉白的袖子,一边一个,谁也不落下。
闹够了,吃饱了,她趴在桌上打起盹来。吴焕把她抱回房里,掖好被子。
*
吴璃睡下,阮玉白才到院子里坐匣。
他手里捏一小块木头,一把小刀,正一点一点削。
木屑落了满膝。
吴焕凑过去看,是一枚剑穗的坠子,雕了个小小的狼头。
“给阿璃的?”
“她那把剑该换穗了。”阮玉白头也不抬,“旧的那个都快秃了,丑得很。”
吴焕笑出声:“那是她喜欢。”
“喜欢就留着。”阮玉白削得专注,“这个,挂另一边。”
吴焕便不出声了,趴在一旁看他削。
“想什么呢?”阮玉白听不到吴焕讲话,便问道。
“没什么。”吴焕帮阮玉白扒拉掉木屑,“就是觉得,现在真好。”
人族和妖族征战不休的日子,终于过去了。
*
深夜。
吴焕躺下,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
“睡不着?”阮玉白闭着眼问。
“嗯。”吴焕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明日界上要来一大队人,听说是几家仙门凑的商队,头一回这么多人一道过界。我得早起。”
“慌什么。”
“我不是慌。”吴焕嘴硬,顿了顿,又泄了气,“……是有点。要是出了乱子,前头三个月不就白守了。”
阮玉白睁开眼。
黑暗里,他伸手把那团被子里的人捞过来,搂进怀中。
“出不了乱子。”他道,下巴搁在吴焕发顶,“界碑两头,一头是太一宗宗主,一头是白狼族的小妖王。谁敢闹?”
吴焕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到底松了劲,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那倒是。”他嘟囔,“他们是该怕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不放心,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你明日陪我去界上么?”
“去。”
“一整日?”
“嗯,一整日。”阮玉白道,“宗里没什么要紧事。”
吴焕这才安心,重新缩回去,脑袋抵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听他的心跳,慢慢地阖了眼。
“玉白。”临睡前,他含混地唤了一声。
“嗯。”
“……没什么。”吴焕往他怀里又埋了埋,“就是想叫一声。”
阮玉白没笑出声,只是搂着他的那只手,收紧了些。
外面,那道新开的入口静静地敞着。
月光顺着界缝淌进来,一头照着人间,一头照着妖界,分不出彼此。
明日天一亮,又是车马喧阗的一日。
今夜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