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快步上前几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彼此的表情全都清晰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计茵蔓定在原地,她被她眼里那丝复杂的含着泪的情绪烫到,她要怎么说?
片刻后,她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沈雁,我给你这么多,房子、车、好的生活。”
“怎么?我给你这么多,在你这连妹妹的身份都没有,难道还不能给自己找个别的身份吗?”
“不过也对,我们本就没有半点血缘,从来都算不上姐妹。”
客厅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
计茵蔓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是仇人吧。”
她不明白,沈雁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她,这种似乎含着一丝失望的眼神,她在失望什么?
沈雁,你不是讨厌我吗?那我做这些又怎么样?
还是你从来没想过,没想过我会这样做。
“这些,从来都不是我想要的。” 沈雁胸腔里积攒的情绪彻底崩裂,沙哑的嗓音裹着压抑许久的嘶吼,在空旷客厅荡开回音。
这句话瞬间点燃计茵蔓隐忍的情绪,她音量陡然拔高,眼眶通红:“那你想要什么?”
“沈雁,你清清楚楚告诉我,你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是不是从头到尾,你最期盼的,最想要的就是彻底摆脱我?”
“你不是很早就计划好要抛弃我吗?”
计茵蔓猛地侧过脸,不肯再看她。
沈雁的嘴张开又闭合,最后只是缓缓低下头颅。
两人相隔不过半步,近得能看清对方微微颤抖的睫毛,却谁也不肯抬眼对视,中间横亘着一层看不见、跨不过去的厚墙,死死隔开两颗拉扯不休的心。
客厅灯光亮得刺眼,惨白的光晕笼罩着二人,却像蒙了一层厚重雾霭,遮住彼此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只剩无边无际、沉默窒息的隔阂。
两个人似乎被钉在原地。
半步之遥,谁也不肯迈。
——
北城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干硬的北风横冲直撞刮在身上,冷气钻透衣料往骨头缝里扎,每一寸皮肉都泛着钝钝的疼。
沈雁缩在湖边长椅上,两手深深埋进大衣口袋,厚围巾层层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肩头微微佝偻,仿佛这样蜷缩起来,就能隔绝几分无孔不入的寒意。
她抬眼望向面前整片湖面,冰层冻得厚实透亮,泛着死寂的灰白。不远处几个路人捡起碎石往冰面上丢,石子撞上去只发出沉闷一声轻响,连半点水纹都掀不起来。寒冬把一汪湖水死死封冻,静得毫无波澜。
可沈雁心底截然相反,像盛夏暴晒下动荡不休的湖面。自那天和计茵蔓吵过一场后,心底翻涌的涟漪就再也没有平息过,日夜一圈叠着一圈,搅得她片刻不得安宁。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奔跑的脚步声,皮球滚在冻硬的地面,咚咚两声,直直磕到沈雁椅脚边停下。
扎着羊角辫的小孩一路小跑过来,小手攥着衣角,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怯生生看向她,“姐姐,我能捡一下你椅子下的球吗?”
沈雁睫毛轻轻颤了颤,隔着围巾闷声反问,语气里裹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你叫我姐姐?”
小孩用力点了点头,鼻尖冻得发亮:“嗯。”
沈雁指尖在口袋里无意识蜷紧,低声慢慢问:“你有自己的姐姐吗?”
“有的!” 小孩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语气满是骄傲,“我姐姐在上高三,现在还没放寒假呢。”
“那你姐姐,还有别的妹妹吗?”
这话落下去,小孩当即皱起小眉头,认认真真摇头,“没有,我姐姐只有我一个妹妹,我也只有她一个姐姐。”
沈雁喉间微微发堵,风刮得嗓子干涩,又轻声追问:“那如果有一天,你姐姐多了别的妹妹,你会不会特别伤心?”
“肯定会难过死的!” 小孩鼓着腮帮子,语气笃定得很,“姐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姐姐呀。”
沈雁垂眸盯着脚边滚圆的皮球,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声盖过:“那要怎么样,你才肯原谅你的姐姐?”
小孩歪着头想了几秒,忽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很简单呀,她给我买好多好吃的零食,我立马就原谅她了。”
话音刚落,小孩瞥见远处伙伴在招手,匆匆弯腰抱起皮球,又转头冲沈雁挥了挥小手,“不说啦姐姐,我要回去踢球咯。漂亮姐姐再见!”
沈雁独自留在空荡的长椅上,任由寒风一遍遍扫过脸颊。
她一直觉得风是分得出味道的,夏日晚风裹挟着潮湿温热,混着稻田与泥土淡淡的青草气息;而冬日的风只剩干涩刺骨,吹在鼻尖,满是枯败尘土的冷灰味。
凛冽寒风直刺眼底,刮得眼眶酸胀发疼,她缓缓合上双眼,胸腔起伏着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围巾下溢出两声极低、近乎呢喃的碎语,带着藏不住的茫然与无力。
“破冬天,为什么这么冷。”
“我要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