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恨是源头吗?沈雁想,是因为心里存着恨意,所以只要自己待在她身边,她就寝食难安、满心烦闷?
好像是这样呢,即使她主观没有做,但似乎也跟计茵蔓带去困扰了。
沈雁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她想说出点什么,一句能把这团乱麻一刀斩断的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之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哪件?”计茵蔓反问。
计茵蔓并非存心反驳,可她和沈雁之间发生过太多,她实在不知道沈雁在说哪件。是小到刚来那年把她拒之门外,还是要大到把她彻底抛弃拿去换钱。
沈雁愣住了,良久她开口,“都有。就让我挟恩图报,用我最后的恩情让我们两情。”
“两清?”计茵蔓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在嘴里碾了一下,品出味来,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
“你想怎么两清?”
“沈雁,你我之间桩桩件件真的能算清吗?”
沈雁记得那天电视里,主角在争吵,她之记住其中两句话,一句是。
“我想,我们不要再互相折磨。”
室外的冰雪似乎移到了室内,以至于体感温度下降,说话的双唇先开始冷到打颤。
一切从此刻开始被重新定义,情绪也是。
“折磨?”计茵蔓目光直直锁住她,语气里掺着难以置信,“沈雁,你觉得和我生活在一起是一种折磨?”
“你恨我不是吗?跟我在一起对你来说不是折磨吗?你为了恨才这样对我不是吗?”
计茵蔓往前半步,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要怎么开口。
“恨。”她把这个字咬得很重,又忽然松下来。
“沈雁——”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回去,尾音发颤,“你到现在还认为我只是因为恨你才对你这样吗?”
“你错了沈雁。我最一开始是爱你才有了这样的心思,我很早就有这种心思了,我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了。”
“恨只是加速了它,又或者说异变了它,它让我变得心安理得,甚至不觉得这有什么。”
“恨把它变得合法了——你知道吗沈雁,我每一次觉得自己恶心的时候,只要想一想'我恨她',我就觉得我做的一切都有道理了。恨替我开了路,所以我一路走到底。”她顿住,呼吸急促了一点。
“觉得很可怕吧,自己好心收留的妹妹竟然有这么恶心的心思。”
“沈雁,在你心里,我是恶魔吧。”
这句话几乎是砸出来的,但砸到一半又被她自己攥住了。
沈雁微微怔愣,但确下意识的伸手,她似乎想触摸眼前人,却隔着极微小却跨不过的距离。
掌心那清晰的月牙般的伤痕展现在计茵蔓的眼前,计茵蔓的视线落在上面,停了一瞬,像是被烫到,然后移开了。
思想却无可避免的被一瞬间拽回很久之前,那个她担心沈雁所以跑出家门去找她的深夜。
计茵蔓想到什么,突然轻笑,“沈雁,我不是用来换钱的筹码吗?”
那个被恶心气味包裹的,让人作呕的夜晚,像是记忆力不能丢弃的垃圾,要么不想起,一旦想起,就会无比难受。
沈雁一直以为她去的太晚了,什么都没听到。但其实只是多年的生存经验让她选择闭嘴,她怕说了,沈雁当时就会抛弃她。
“为什么不狠心一点,当时就抛弃我?”
那天晚上,她都听到了。当时没有拿去换钱,那这次呢沈雁,你接受了吗?
沈雁脑子里混乱地分成两段画面,一边是眼前对自己处处拘束、满身棱角的计茵蔓,一边是电视里风光无限、人人追捧的企业家陆祈安。
“有两个你,我觉得陆祈安恨我,她那么厉害,她拥有那么多东西,我是最该消失的吧。”
“你说得没错,世上确实有两个我。” 计茵蔓平静承认,随即戳破她,“但你搞错了一件事,陆祈安根本不认识你,又要怎么恨你?”
北宁的冬天也一样干燥,干燥到沈雁感觉自己的脸在裂开,心里长久搭建起来的分寸、念想、侥幸,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长久的沉默横在两人中间。
计茵蔓想,她回来的时候身上一定沾上了雪,以至于它在室内加速融化,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流经她的脸颊。
良久,她先打破沉默,语气裹着一层凉薄的讽刺。
“沈雁,你当初养着我不是为了抚养费吗?”
“我每个月都有给你打钱,每个月五十万,一分不少,但你好像从来没花过呢。”
“既然都是为了钱,那就接着把我养下去。” 计茵蔓扯出一点冷淡的笑意。
“姐姐啊,继续养我吧,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的,一定比陆杨给的抚养费多。”
丢下这句不留余地的话,她再没多看沈雁一眼,转身径直上楼。
书桌上,那个沈雁亲手拼好的方形积木摆件,孤零零摆在原处。
计茵蔓走过去,低头看了两秒。她伸手碰了一下最顶上那块红色的积木,指尖抵着边缘,没用力。
然后她把手指收回来。
和好信号,是逃离信号吧。
——
窗外整条街道处处透着新年的气息,街边商铺挂满红彤彤的春联灯笼,来往行人拎着礼盒、糖果,说说笑笑结伴赶路,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处处都是人声鼎沸的热闹年味。
可这份热闹似乎与别墅无关。
北宁全域禁放烟花,少了漫天烟火的烘托,整座城市的喜庆都浮于表面,而她们这间大房子,更是冷得像一间封冻多年的空展厅。
计茵蔓这段日子依旧按时回来,两人整整一个新年,自始至终没有过半句交谈。屋内没贴福字,没有彩灯,桌上不见年货与年夜饭,偌大别墅空空荡荡,静得如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连空气都冻得发僵。
沈雁也不再出门,偶尔站在窗前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看一会儿就转身走开。除夕那晚她煮了一碗面,吃了两口,搁下了。
两个人在沉默里过了年,冷寂到可怕。
计茵蔓那天上楼前还有最后一句话——
“我们彼此折磨一生吧。”
如果爱是囚笼,那么恨也是,牢牢锁住她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办法抽身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