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比她想象中冷。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户外感受风了,这竟然让人有一丝怀念,虽然她也说不明白自己再怀念什么
她看着面前的湖。冰面冻得严严实实,灰白发硬,像一整块蒙了尘的厚玻璃,边缘也没有融化的迹象。几棵枯树歪在岸边,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算不上好看,甚至有点荒凉。
她以前总在想,沈雁坐在这里的时候在看什么。结冰的湖、枯萎的草木、灰扑扑的天,到底有什么值得她一遍一遍坐在这里看。
可等到她自己坐在这里,竟然也看进去了。
也不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就只是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冰面,看着岸边那些枯枝,看着远处偶尔走过的人影。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冬天末尾那种将化未化的湿冷直入人的骨头。
计茵蔓忽然觉得这片湖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它不会给你答案,但它会让你安静下来,让你觉得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可以先放着,不着急解决。
那沈雁坐在这里是为什么呢?是觉得很自由吗?
风又吹过来,她缩了缩肩膀,但没走。她想多坐一会儿,坐久一点。
左边传来风筝线轴转动的声音。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她姐姐的袖子不肯松手:“姐姐你终于放假了!我跟你说我这两天放风筝都放不高,你快帮帮我。”
她姐姐接过线轴,嘴上骂着,“蠢货连个风筝都不会放。”手却稳稳地把风筝托起来了。风过来的时候她喊了一声“松手”,小女孩撒开手仰头看着风筝摇摇晃晃升上去,蹦起来拍手。
“耶,姐姐真厉害。”
计茵蔓的目光跟着那只风筝飘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右边的长椅上,粉头发的女孩整个人缩在另一个人怀里,“等我有了钱,我就买一套房子,只有我们两个住,管别人同不同意呢,反正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好。”另一个女孩顺应的点点头。
“我们一会能再去买点薯条吃不。”粉发女孩又说。
“你没完了是吧,这么馋,上次买四份没吃够啊。”
“欸呀,那我就是想吃嘛。买嘛买嘛……”
计茵蔓坐在中间,没有转头看任何一边。但她能听见左边风筝升起来时小女孩的笑声,能听见右边粉色头发在撒娇。她不用看也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
左边是姐妹,右边是恋人。
而她和沈雁呢?
她坐在那张长椅上,忽然想,如果沈雁此刻坐在她旁边,路过的行人看她们一眼,会猜测她们是姐妹吗?会看出来她们之间隔着一段比陌生人还远的距离吗?
应该没人会猜她们是恋人。
因为她们看起来连朋友都不像。
她和沈雁是夹在中间不伦不类怪物,是怀着不像姐妹也不像恋人的感情的畸变种。
不,沈雁甚至不爱她。
计茵蔓回到家,天色还早,沈雁还没回来。
王妈迎上来,“陆总,新年大扫除的时候,把杂物间清理了一下”
“那里面有几箱沈小姐当初带回来的东西,您看看怎么处理。”
计茵蔓顿了一下。她都快忘了杂物间里还有沈雁的东西,当初搬家的时候她吩咐手底下的人把一切都带走,但觉得总归也就是些日常用品,没多过问,让王妈收进了杂物间。
计茵蔓没有着急给王妈回答,她走到杂物间,打算看看沈雁这些年都有哪些重要的东西。
几个箱子被堆在角落,计茵蔓轻轻掀开最上面的。
灰尘的味道先涌上来,混杂着旧纸张和布料特有的那种气味。她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等味道散开一些才低头看。
然后她看见了——金榜题名。
四个大字清晰印在泛红的纸面上,边角有些卷翘,贴过胶带的地方留下深色的痕迹。
是一张春条,是完全想不到的东西,却也是熟悉的曾经贴在她卧室墙上的春条。不止一张,全都完好的收在这里。
计茵蔓的表情呆滞,好几秒后终于又反应过来。
她把春条拿起来,下面压着更多东西。海报,好几张折过的,边缘发毛。有几本她用过的旧教材,书脊翻得发软,封面有她随手画的涂鸦。还有一个水晶球,里面封着一座小小的雪房子,倒过来摇一摇会有雪花飘落,是某一年生日时,沈雁送她的。
箱子最底层,整齐码着一沓信件,全是沈雁每年她生日,一字一句写给她的。
箱子里没有别的,都是她的东西,是她在北宁,在那个小房间里的一切。
计茵蔓坐在杂物间的旧纸箱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幅对联,触感粗糙、发涩,磨着她的掌心。
这些细碎的过往她早就记不清了。她以为沈雁也是——搬走的时候就搬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什么都没带走。
但沈雁带走了。
她盯着满满一箱旧物,喉间发紧,声音轻飘飘的不知道是再说给谁听。
“为什么留这么多无用的东西呢?”
“留下一堆垃圾,很没道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