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茵蔓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杨坐正在玻璃窗前。阳光笼罩着他整个身子,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看起来瘦了一些,身形有些佝偻。
“爸,好久不见。”计茵蔓缓步走到他身后,安静站定在阴影里。
“你来干什么?”陆杨抬起头,神志倒是比平日清醒几分。
“来看您啊。”计茵蔓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聊天。
她随手拿起桌上一个苹果,缓缓开口,“张天,张叔,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前几天遇到他了,他还跟我说很想您呢。”
陆杨肩膀猛地抽搐一下,没有说话。
“爸,您这反应怎么像见了鬼一样,您忘了。张叔可是跟着您的老人,当初没少帮你办事。”计茵蔓把苹果放到自己嘴里,咬了一口,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想干什么?”陆杨的声音大了一些,似乎是用了力气的。
计茵蔓脸上带着笑意,不急不缓开口,“我只是想帮您回忆当年,回忆您当年那帮好兄弟,回忆你们当年做过的好事。”
“爸当年管理公司的时候年纪也不大嘛,好像很希望得到认可呢。”计茵蔓语气轻飘飘的,“啊,我记得谁跟我说过的说,那时候董事会的人看不起您,觉得您是因为您哥哥不是亲生的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您很急着想证明自己呢。”
陆杨没接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所以那年矿上的事,您做得挺急的。”计茵蔓继续说,“工期压得太短了,安全措施没到位。塌方的时候下面有七个人,上来了四个,三个没上来。”
她把没吃完苹果放在旁边的碟子里,抽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手指。
“您当时的选择其实很合理——上报的话工程要停工,要调查,要赔偿,董事会那些人正好有理由把您换掉。所以您没报。您私下给家属赔了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她抬起眼,看着陆杨的后脑勺,他大概是直起了身子。
“张叔就是帮您送钱的那个人吧。他手里应该还有一份名单吧——七个名字,三个画了圈。”
陆杨的身体僵住了。计茵蔓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微地起伏,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
“爸,您别紧张。我这不是在跟您聊天嘛。”计茵蔓轻笑了一声,“您当年处理得很干净,账上走的'咨询费',签字是您自己签的。我查了好久才把这笔钱和那件事连起来。”
陆杨没有回头。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
“后来那三个人的家属里,有一个老太太,一直不肯收钱。她儿子没上来,她就想讨个说法。您还记得她吗?”
计茵蔓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一点,语气也变得更加冰冷。
“当然了,也许您都不记得了,反正您做的事也不止这些。”
“也许跟那些比起来,几条人命对你来说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没关系,我都替您记着呢。”
陆杨终于转身,他秽浊的眼里带着不可置信的,“你去查我?你想做什么?”
“我?”计茵蔓往前踏出一步,窗外斜斜落进的日光切割在她脸上,半明半暗,辨不清喜怒,“我只是想让所有人,好好看看父亲当年急于上位的那点上进心。”
“你疯了!你知道如果爆出去,对鸿朔会有多大的影响吗?”
“我知道。”计茵蔓毫不犹豫的回答。
陆杨有一瞬间的错愕,“你是我女儿,鸿朔是你的,扳倒鸿朔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好处?”计茵蔓轻笑一声,“当然有了,帮那些枉死的人讨一个公道算是一条,当然了。”
她顿住,话音骤然沉下,她一字一顿,“最重要的是,我恨你。”
“我恨不得你去死,你和你的鸿朔一起去死。”
“你真以为靠着那点施舍般的抚养费,就能换我对你心存感念?”
“陆杨,这世上所有人里,我最恨你。”
陆杨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大幅起伏,像濒临窒息一般,拼命大口喘息。
“还有,父亲。”计茵蔓刻意咬重这两个字,“我打算把名字改回来了。陆决死了,就算你祈祷一万遍他也是死了。”
“疯子,我们是有血缘的父女,是这世上彼此的亲人!”
“陆杨,你说的对,血缘关系太重要了。”计茵蔓几步上前,低头和他对视,她的眼角有血丝。
“如果不是血缘,你怎么能那么轻易的把鸿朔交给我,把一切给一个没养过几年的女儿,怎么能那么相信我把你的破绽全都露出来。”
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早已练习一万遍,只能一个时间说出口。
“我感谢血缘,感谢它让你变成一个蠢货,感谢它让你以为有血缘就可以产生感情。”
“对了。”计茵蔓的语速又平淡下来,“那些证据我已经交出去了。您不用担心——不用您费心去回忆什么,我已经替您整理好了。”
“不过你放心,你当初给过我的抚养费我会还给你。”
“我记得是十九年,直到我回来,对吧。”
陆杨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
“是十五年。”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忽然攥住了什么东西。
计茵蔓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你被那个女孩收养后,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陆杨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是特意停顿过的,“那四年,我一分钱也没有给过她。”
他抬起头,看着计茵蔓的后脑勺。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确认她听到这句话之后,肩膀会不会塌下去。
“你查了这么久,没查过这个?”
陆杨笑了,笑得很畅快,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到能够击倒计茵蔓的办法,终于攥住了能击溃她全部底气的软肋。
“蠢,无论你是陆祈安还是计茵蔓,你都蠢,被感情困惑到查一件事不敢深究生怕结果不是自己要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计茵蔓长久以来自我拉扯的认知。她的大脑混乱,那种如同报仇雪恨般的痛快感很快被淹没,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走,是回到沈雁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