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姝禾正压制着婆子,几乎要骑到她背上去,忽然听见苑外响起谈话声,随即有窸窸窣窣的踏雪声响起。
二人一愣,都停了手。
“糟了糟了!”那婆子突然睁大双眼,酒是彻底醒了,她慌不择路,可怜头发还薅在姝禾手里,又是被勒出猪叫。
姝禾也是瞬间反应过来,生生惊出一身冷汗,立刻松了手要逃,但贵人的仪仗已经移到苑内了。
出门不及,她只得避到回廊里,屈膝跪下。谁料慌乱中,反而和被簇拥着进院的玄衣男子短暂对上了视线。
看到紧随其后黑压压的绯衣随从们,鱼贯进了这苑内,她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
有那么一瞬间,风卷起一缕雪丝落入她失神的眼里,冷气让她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青石板湿滑冰冷,冻得她膝盖发疼。
“臣瞧着青松傲雪,倒也别有一番风骨,殿下以为如何?”
紧跟其后回禀的,应该便是年轻的工部侍郎柳朔风,丰神俊逸、名动京中的美名在外。原本想着今天一睹其风采——此刻,姝禾也早没了心思,只得伏在地上盯着地砖的纹路。
没听到玄衣男子的答话,她魂魄如游丝一线,但衣袂翻飞,这仪仗已然随着他的脚步,来到了她跟前。
这时,柳朔风才发现,这廊内还跪着两个人,他皱着眉要回头找人,但管家一干人等均被齐王的侍卫拦在苑外。
那婆子老眼昏花,什么便宜也没有讨到,还被姝禾揍到了痛处,此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率先哭诉:
“郎君,这个贱婢好不凶悍!把我老婆子一顿揍……方才都骑到小人背上了!”
“还不快住口!”
柳朔风掩鼻也挡不住那股酒臭气,见这二人衣衫凌乱、蓬头垢面的,气不打一处来,抬眼见齐王脸色不妙,忙和齐王的内侍陈福泉交换了个眼色。
姝禾缩着脖子,在她瞥见那婆子被堵着嘴拖出去之后,心想:他说不定没认出来自己,真这么蜷缩着被拖出去也好……
谁料,在侍卫来拖她前,眼前大氅翻动,她已经被一只手拉起来了,透过湿透的袖子,能够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热。
经年已久,他的气息已经陌生到不会再引起她的愁绪,但她不敢抬头,盲目地注视着那绣着金线的裾角。
柳朔风和陈福泉均是一愣。
“殿下,仔细冻了手。”
陈福泉低声提醒,实则是怕年轻的皇子失仪。
宋珩及时反应过来,松了手,姝禾就势再次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面前人,一时无声。
雪后的地面冻得刺骨,听得那内侍又请示了两遍,那人仍旧一言不发。
姝禾一个人跪着,咬牙苦撑,不知道她的头顶有什么可看的。
柳朔风见她面生,穿得也朴素可怜,心生不忍,也当她是新采买的奴仆,只得试探着询问:
“殿下,有何……不妥?”
他终于出声,语气里听不出波澜来。
“抬头。”
姝禾咬了咬唇,吸了一口气,才慢慢抬起了头,直视他的眼睛。
七年岁月就这么过去,面前人早已从惴惴不安的之藩皇子,一步步接近权力中心,从俊美中剥除了一丝软弱,成为丰神俊逸的储君人选了。
那双眼睛,仍旧能看出年少时的清隽模样。
冷风令她眨了眨眼睛,就有水汽翻卷上来。此刻,从他淬着寒星的眼里,她只能望见一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过去。这个世道,人人都歆羡高门权贵,她却曾经心生妄念、暗自怅恨过:他为何不是个穷书生,不是市井贩夫,不是邻家阿兄?
齐王身后的陈福泉疑惑丛生,为何他会对一个寻常花匠愣神,眼前女子不过一身嫩黄色素衣平民打扮,攀膊大概是卸得匆忙,仍旧半挽在臂上,和人在这雪地里争执的两颊绯红。
他是宋珩身边的大监,跟随宋珩多年,十分了解他的性子。正如京中传言那般,他对女色从未流露过兴趣,持重守节到令人生疑的地步。
但此刻,在对上女子抬起的脸庞后,他身形踉跄了半步,几乎是立刻甩袖转了身,原本平静淡漠的脸上,却有一闪而过的惊惶之色。
陈福泉见机行事,上前搀扶,发现他整个人竟然在微微颤抖。
柳朔风更是不知如何是好,见气氛不对,便要上前请罪,也被宋珩摆手拦住。
他进退两难,只听到齐王低声吩咐了一句,便在人搀扶下,疾步出了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