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素未谋面的薄情人——会无动于衷吗?
念及此,他也红了眼,实则是心疼她。
“他有没有这个气量我不清楚,但只要他认出了你,你可以管住自己的心,他呢?”
姝禾苦笑:“当年他便弃了我,如今又有何执着?兵祸起来的前几日,他走了,后来我才知道……”
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知道他是去勤王,如此大事,他含糊其辞也算合理,自己与他并无山盟海誓,离别之时的那番话也已斩断了二人的缘分。
只是……
姝禾心中一怔。
“他当年藏匿落枫,并未之藩!我是后知后觉才知道他的身份,如今再遇,恐怕会追究我知情之责……”
濯清揽她入怀,劝慰道:“别想太多,都过去了。你又惊又慌地出了柳府,这半天过去了,也没有别的消息,莫要自找麻烦。要是上面有动静,此时恐怕已经准备召我问话了。何况,我听闻,这齐王一直不是睚眦必报、激进行事的小人,在朝臣中声誉很好。”
姝禾思忖一番,也只得点头称是,将她早上在马车里被家眷们催办宴请的事情也提了。末了,又想起一事来。
“还有一桩,你我二人的婚籍,要尽快补上,无论为你在衙署行事,还是为了应付坊间寻常登记,都得做全,不能留把柄。”
濯清叹道:“的确是我糊涂了,我这几日便去办。”
姝禾愣着神,没再说话。
濯清只得劝解她换下不知是被汗还是被雪浸湿的衣物,又唤王姥端来暖汤,姝禾喝了几口,才算镇定下来,因为早上醒得早,此刻心神一松,整个人就窝在濯清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刻的翊宸宫内一片寂静。
木樨香从殿内升起又散去,宋珩半卧在靠窗的矮榻上,隔着窗棂看着雪后晦暗的天空发呆。
很多年前,他也卧在一方矮塌上,看着窗外那女子侍弄花草,如今物是人非,只有行云仍在天际。
从柳府匆匆回来,他满脸怒火地命人备纸研磨,奋笔疾书批改增减后,想了想,又命手下立即前往陇右道上,押回中护军李飞峦,一番安排后,福泉觉得眼前的齐王像是被抽走魂魄似的,就这么卧倒在榻上,三个时辰过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看的人心里发怵。
也不像是有紧急军情的样子,为何这么粗暴地召回千里之外的李护军。
“殿下,用点膳食吧。冬笋鲜嫩,厨房做了鸡汤笋……”
宋珩摆摆手,只再三问:“陇右返回当真要年后了?”
见福泉和他的护卫云起都点点头,宋珩又嘱咐:“有李飞峦的消息立即回禀。”
眼见休沐期满,隔日晋濯清便要上值了,这一天平静无波,二人情绪也多有好转。
当晚,王姥特地多做了几道菜,三人借着天光早早吃了。
姝禾睡了几个时辰,晚上一点困意也无,便在东厢替濯清点灯铺床,又利索地换下他的外袍,帮他解了发髻,见他乖乖躺到榻上,方闲下来,坐在他床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相处几年来,她不是新妇更似新妇,为了他打理内外,还兼顾着打通关节,同部内僚属搞好关系,更是为柳府做免费劳力,任劳任怨。濯清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心疼,柔声问道:“可有哪里不舒服?”
“许是补了个觉的缘故,我整个人好多了。”姝禾把双手藏进他被子里取暖,笑道,“原以为是吓的,现在想来我是困了。”
“这么一想……”濯清仰面躺在床上,温柔地看着她道,“我们俩胆子都不小。”
姝禾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随即她又叮嘱道:“不过你的境况更加凶险,时刻都要小心,不行,咱们就辞了这官,不做了!再找个小城安稳度日,我靠卖花照样养你。”
濯清听到了,低低“唔”了一声,看神色已有几分倦意。姝禾知道他的心思,便也不强求,上前轻轻替他将棉被掖了掖,转身吹熄了烛火,而后轻声关上门退了出去。
偏房的王姥早已熄灯睡下,姝禾照旧检查了院门。
院内四角的残雪泛着冷冽的光,映照出她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她在冷风里站了片刻,直到脑海里,今早那番重逢光景渐渐淡去,方才回了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