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身是伤,身体早已冰凉。
那个爱引经据典,又冷不丁说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逗人的阿兄,此刻却唇色苍白,再无半点生气。
他已经过了铨试,领了任职文书,眼看就要进京赴任。
他还没有娶妻生子,没有加官晋爵……怎么能离开呢?
她把头埋在他冰冷的胸口,随即却从他怀里疑惑地摸出一个包裹,油纸之下是一颗完好无损的桃子。
刹那间,泪涕涟涟如决堤。
痛到深处,她摸到躲藏时随手拿着防身的一把剪刀,不由地抵住胸口。
正要自我了断,忽听得那路旁枯草丛里传来人声。
"不……."
那声音微弱,濯漪抬头看去,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躲在草丛中,只余一口气吊着。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见她发现自己,女子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不如,救我一命……再死。”
濯漪拨开染血的草丛,对上一双淬着火光的熟悉的眼睛,姝禾浑身是血,不知是自己身上渗的还是死人堆里沾染的。
最骇人的是她颈间指印,分明曾被人掐着咽喉施暴。
她颤颤巍巍,鬼使神差地扔了剪刀。
她救回了姝禾,也救回了自己。
濯漪迅速回家清点了藏匿好的剩余家私,携了幸存的老仆,和镇上不少家族一样,谁都不知道流寇是否会去而又返,只能跟着人群外逃。
大家以为京中沦落,纷纷往齐楚方向奔去。而姝禾身负重伤,仍凭着一丝意志指点她:往京中去,这些流窜的匪兵必是被禁军所追,长安必定太平。
濯漪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笃定,但眼下只能信她。
本来计划在郊外的寺庙休整一夜,但姝禾的伤势愈发严重,高烧不退,急需进城医治。
濯漪便高价租了马车,连夜抵达城外。
城门口拦着不少流民,守城将士盘查甚严,都城果然未沦陷。
濯漪思忖片刻,掏出兄长的任命文书,称自己的新妇重伤要就医。
那守城将士正要细查,城内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快开城门!”的喊声一声高过一声,他们的马车迅速避到路旁。
一骑快马几乎飞驰出城,快到看不清马上是什么人,只留下一道银色残影。
马蹄卷起尘烟,迷的人看不清眼前,紧跟其后的是几十骑重装的神策军。
看来是去追逃兵了。濯漪望着他们奔驰的方向想。
就这么趁机混进了城内,回身查看车内女子的伤势,姝禾仍旧发着高烧,嘴里胡言乱语,说着一个名字,听不太清。
她将身上的罩袍脱下,又为她盖了一层。
从此濯漪打定主意,女扮男装,顶替胞兄的功名,更重要的,是活着。
总有一天,找到那践踏家园杀害胞兄的,是哪路匪兵。
总有一天……
她暗暗发誓。
姝禾沉默了多日,除了在濯漪照料自己时,露出一丝笑容,其余时间都呆坐着不说话。
濯漪和王姥照料她时,见她的伤口触目惊心,除了脖颈,双腿也是青紫成片,不敢细想她是如何死里逃生,一老一少看着那伤势,都忍不住落泪。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窗外春光正好,姝禾也恢复了精力,脸上有了几分生气。
从冬到夏,一晃几个春秋过去,二人为避免多事,对外称为夫妻。
关于过往,姝禾渐渐悉数告知,唯有关于那个男子的笔墨较少,只说家世不相匹配,兵乱时分道扬镳。
顶替胞兄功名,濯漪并无十足把握,倒不是怕被人看穿性别——她眉眼英气,身量挺拔,行走之间活脱脱一个少年郎,实则是对衙署差事不甚了解。
巧的是,虞部所司之事正好在山川园囿。姝禾自幼随祖父行遍京畿四野,周边诸峪、园囿界址、山泽林产烂熟于心,她竟也略懂公家规制,反倒成了濯漪最稳妥的依仗。
每日下值之后,二女缕析差事、补缺纠偏,令“晋录事”得以稳稳立足曹署,不露破绽。
他们甚至做了小小的仪式,为了庆祝彼此的重生和共同的“宏愿”。
虽无宾朋,但仍旧采买了红缎,新妇也着了简单的霞披,画了动人的妆。
彼时,二人同坐榻上,对着一双红烛,秉烛交心。
两个女子相拥而泣,发誓要在京中重新开始过新的人生。
从此,她便是晋濯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