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禾和晋濯清被人引进了望春阁内，却并未见到董国夫人，唯见柳朔风并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公子，分坐在矮塌上，酒已经喝得有七八分了。

“……晋濯清？”柳朔风看清来人后，面露讶异，连名带姓地问她，“你怎么在此处？”

自年前那日之后，濯漪与他许久未见，此时相遇，觉得生分了许多。

小荷走时，他并未露面；年后在厩署，因为地位悬殊，自然更难遇见。看来即便“交心”，门第官阶，仍然是她迈不过的坎。

濯漪见他今日又不同以往，十分恣意。

左右的高门郎君，均是衣红着绿、满身锦绣。穿惯绯袍、面容妍丽的他，今日却偏偏只用一支玉簪束着发，在花红柳绿之中，同她一样，穿着白。只是相较于自己的素衣，那布料暗纹均精致许多。

濯漪觉得自己需要费些心神，来让自己看起来面色如常。

她躬身抱臂，行了个礼：“回禀侍郎大人，是令堂邀我来此。”

柳朔风挑眉，不知道他母亲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他的目光向来不会在一人身上停留多久，随即便落到姝禾身上：“这是？”

“大人，是拙荆程氏。”

见他并未认出自己，姝禾心中的隐忧散了一些，忙上前见了礼。

柳朔风却一愣，登时坐直了身体，酒醒了大半。

他自然想起要紧事来：那日着急忙慌，他并未看清她的长相，回过头来，也以为只是个乡野粗妇，因而迟迟想不明白上意。

没想到今日近看，这女子面容姣好、清丽动人，淡妆粗服也难掩姿色，不输京中贵女，且面上十分从容，很有几分解语花的韵味。

他后知后觉，饶是再迟钝，也该意识到他母亲今日的目的，心中立即腾起厌恶来，拍桌起身。

“大人？”

那几个郎君均被他突然的怒气闹得摸不着头脑。

姝禾也是一愣，刚刚还在心中感慨，这位柳侍郎果然俊美非凡……他怎么突然就恼了？

“大人缘何发怒？”濯漪问出了口，“可是觉得属下不该来此……”

“自然！”柳朔风见她一脸茫然，咬牙道，“带着你夫人赶紧走！”

谁料，他正准备去质问其母，已和来人正面碰上。

“去哪儿啊？”董国夫人人未到，声音已经传来，“晋录事是我请的贵客。”

两个年轻婢子开道掀帘，迎进来一个高髻华服、雍容端庄的贵妇人。她悠然进了阁内，先瞪了柳朔风一眼，才在婢子随侍的搀扶下，端坐于正中主塌之上。

众人忙上前行了礼。

董国夫人刚在昌平公主那里吃了瘪，强忍着不快，挥手遣散了几个无方的郎君，才命随侍扶起姝禾二人。

姝禾见她头上珠钗环翠，肌肤莹润白皙，保养得宜，完全看不出有柳朔风这么大的儿子。抬眼间又自带几分威严，明明簪花点翠，气势却比寻常男子更显凌厉。不禁心里叹道，这柳朔风强母当前，他父辈又是军功等身，他却放浪不羁、舞文弄墨，想来平日里必不好过。

听闻，这位董国夫人章凝素是商贾出身，至今娘家仍然在江南经营，曾因貌美被董国公看上，不顾父君反对，娶为正妻，董国公殉国后，携幼子在虎狼环伺的国公府立足，实在不是一般女子。

此时，她已敛了怒气，亲切许多，径直招呼姝禾二人走近些。

“早听子凛提过，部里有个十分出色的郎君，今日一见，果真如此。”她的眼光流连到姝禾身上，“晋夫人也是绝色佳人，令人过目不忘。”

濯漪姝禾自是谦辞一番。

一旁的柳朔风却还皱着眉头，像个飘散不去的游魂，愤然道：“母亲，晋录事是我的同僚，私下相邀已经不合规矩，我要带他们先下山去！”

说罢，拉了濯漪就要走。

“子凛！”董国夫人喝住他。

“曲江边的游船已经布置好了，你要是不愿待在阁中，便和晋录事去游览一番。只是，我和晋娘子一见如故，你倒是留下她，陪我说说话，也不成吗？”

“母亲哪里来的许多话，要与初次见面的臣子夫人说？”

“你！”

董国夫人压着火气，恨铁不成钢。气氛焦灼，二人针锋相对的不分场合，想来也是柳家的惯事了。

姝禾先是望了濯漪一眼，见她咬唇不语，似有怒气，担心她女儿情态外露，只得站出来打圆场：“柳大人，我会侍奉好夫人的，大人且安心。我夫君是头一遭来曲江边游览，还望大人费心，引他一观。”

闻言，柳朔风看她一眼，见她面上并无惧色，腹诽她不知他阿娘的厉害之处。可眼下是女眷出面回话，他素来守礼，不便当众驳她，只得目光频频往濯漪身上扫去，递去几个眼色。

濯漪站在一旁，心中本不快活，直到姝禾出声，她才回过神来。

“是了，大人。”她忙正色道，“春光何辜？即便殊途，同去看看吧！我家娘子是极为稳妥之人，留她陪伴老夫人，必定无碍。大人不必忧心了。”

柳朔风见她面露不悦，蹙着眉还要再说话，却已经被她梗着脖子、半扶半拉地带出了阁外。

柳朔风仍有几分酒气未散，恨她没有眼力劲，出了阁便抄手负气前行。濯漪跟着他，二人一言不发，赌气般往山下赶。

二人经过畅乐亭，宋珩隐约见了两个白色身影从亭外飘然而过，一下回过神来。

此时，他姑母已经切入了正题。

“……芫藻与你一同长大，当初本是要被许给……后面遇见那样的事情，反而摸清了她韦家的心思。这韦青嵘忠君不贰，并没有参与，如今他也受着圣眷，荣归故里。这么些年也过去了，你若心中有憾，姑母可以代为出面。”

昌平公主见他波澜不惊的，所幸一股脑说了出来，心中也顾忌这一险招。

宋珩心里暗笑，谁不知韦家的一个子侄成了他这姑母的入幕之宾，她便这样卖力为韦家起势。但他不好发作，以手轻点着膝，且等她说完。

“韦青嵘虽然归乡，但他韦家并非无人，你也知道，芫藻的大伯如今新升了鸿胪寺卿，她还有个堂兄如今也在宫中供职，韦家门第高、家世清白，更难得你们是年少的情谊，实为良配。届时咱们再劝劝你阿爷，待到这崔正闹过了头，左相之位说不定仍旧是他韦青嵘的。”

宋珩闻言，淡淡地“哦？”了一声。

昌平见他并无不悦，又趁热打铁。

“姑母知你这么些年的不容易。也知道当初因为圣上的意思……错过这段姻缘，着实可惜。听闻芫藻自那之后整日锁在深闺中，不愿再嫁。”

这番话，可是说到了禁忌，所幸周边并无外人，只余她姑侄二人。

宋珩听完了，垂眼不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