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当下子凛已经赶去吏部,有他在,他们必定不会多为难他。你且放下心来,好好向他求个恩赐吧。”
“多谢夫人。”姝禾发自内心地感激,“夫人眼光长远,姝禾有一事想问。”
“你说。”
“朝堂纷争我一平民百姓并不懂。”姝禾眼光流转,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我只想知道,夫人此番相助,是否……是他授意?”
董国夫人哑然,不知如何答她。
此时马车已缓缓停在宫城西侧的公主府门前,二人只得缄口,相继下了车。
夜色浸漫长安,昌平公主府却如浮在灯火海上的仙山琼阁。朱红宫墙绵延数里,重楼叠阁、飞檐翘角接连天际。
姝禾跟在董国夫人身后,见到门前早有一名紫袍内侍领着几人等候。
“大监怎么在此等候?”董国夫人迎向来人。
“夫人。”
陈福泉笑道:“听闻夫人要来,殿下特地安排小人前来引路。夫人近来可好?”
“多些大监关心。我安好。不知殿下……眼下可还方便?”
“晚膳未起,殿下稍后有一点空档。”陈福泉笑眯眯的,眼神扫向她身后的姝禾,“这位便是晋娘子了吧?”
姝禾行了礼:“大监万安。”
“嗯。”陈福泉朝她点一点头,见她穿着朴素非常,一点场合也不分,不由皱了皱眉头。
“夫人可自行去席上入座了,人就交给我吧。”
姝禾和董国夫人俱是一愣。
陈福泉安抚道:“这也是殿下的意思。”
二人对视一眼,董国夫人拍了拍姝禾的手:“你好生与殿下禀告。”
姝禾并未答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见董国夫人迟疑了片刻,临行前,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对她刚刚问题的回答。
姝禾交握住颤抖的手。
真的是他……
她心中五味杂陈,是因为自己的假死脱身所以生出的不甘心?还是……
这么想着,已被陈福泉领进侧门,一路从一侧的九曲回廊穿过,并未经过正堂。
穿廊而过,入目是一间临水花殿,丝竹之声从深处鲛绡帐幔终漫出来,婉转缥缈。终于看到一些往来的宾客,男子锦袍玉带,女子钗环珠翠,连侍立的宫人都衣饰齐整、眉眼端庄。
姝禾跟在陈福泉身后,一路上,两侧宫灯印在她的素衣之上,如梦似幻。
陈福泉引她一重又一重穿过院门、回廊、花障,层层门禁,处处皆有侍卫守立,每过一道门,都要与守门人通禀一番,半点怠慢不得。她耳闻远处笙歌不断,眼见远处宫阙之上灯火交映,宛如白昼,内心不定,只能跟着他们走。
这般辗转许久,才终于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只能看见门楣之前题着【泊舟】二字。
陈福泉示意她等待,她便立在殿外,看着他迈入廊下,小声同廊下的侍从禀告。
夜风吹过来一丝丝竹之声,她越是焦急,那丝竹之声便越来越悠长,仿佛嘲笑她的耐心。
良久,陈福泉朝她招招手,两个高髻如云的美婢缓缓推开殿门,她才跟在内监身后,跨过半人高的朱漆门槛,迈进见他的门槛。
姝禾的心气已被这繁琐的章程磨了大半。
殿内几盏青铜鹤灯照得殿内亮如白昼,绕过素纱屏风,偌大的书桌旁,只有宋珩一人端坐,似乎在看书。
他穿一袭月牙白银丝暗纹圆领袍,羊脂玉冠竖着黑墨般的头发,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愈发风姿绰约。
姝禾不敢再打量他,被一股沉水香混着药香的气息吸引,不自觉皱了皱鼻子,侧头瞄到东边窗下摆着张紫檀案,案上是一方盛开的牡丹花,她的心顿了一下,被陈福泉的说话声打断,只好收回目光。
“殿下,程娘子到了。”
说罢,陈福泉便躬身退下,将她一人留在殿中。
已是四月,但应对春夜寒气,殿内仍旧烧着地龙,姝禾只觉后背微微发汗。
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吱呀一声,将所有退路与思绪一同关在门外,她屈膝跪倒,深深伏身,将头埋得极低。
这一次正式相见,她不是没有在心里预演过。
这么多年,梦里也不止一次与他重逢。梦里,她也是这样独自面对他,始终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股怒气如烈火扑面而来,与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一模一样。
他在梦中朝她发火,质问她为何要离开?
“你有什么资格朝我发火?”
那些梦,大多在她歇斯底里的质问里结束,她惊醒,然后觉得畅快:你有什么资格朝我发火?
可此刻,眼前这个人——是汪行舟,也是宋珩;是权倾朝野的齐王,更可能是未来的天子。
他神情自若、慢条斯理地翻着书页,殿门隔绝了宴席的靡靡之音,殿内只有纸张摩擦的轻响。听见她进来,他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淡淡抬眼,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姝禾明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早已将他淬成了真正的天家贵胄,再也不会被当年那个眼盲心拙的自己,错认成寻常王孙了。
这一次,他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