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姝禾便听见一道温软轻柔的女声响起:“三郎,莫要听殿下打趣,实则前殿诸位宾客都在寻你入席……”
“瞧瞧,韦家大娘这是害羞了。”丽妃娇声笑道,脚下不停,仍想着要迈步往殿内去,“昌平宫内竟还有这般雅致清静的地方,哀家倒从未见过……”
“母妃。”
宋珩不慌不忙立在门口未动:“白日公务繁杂,席前只想暂歇片刻,姑母知晓我性喜清静,才安排了这处偏殿。不过是寻常休憩之所,并无可观之处。开席在即,莫要让众人久等,儿臣陪您过去便是。”
言罢,他径直上前,稳稳扶住丽妃的手臂,将她带离廊下。
行至韦芫藻身侧,他的语气又温和了几分:“此处偏阴冷,久站伤身,咱们走吧。”
韦芫藻脸颊微烫,羞涩垂眸轻声应下。
丽妃瞧着他对韦氏女这般殷勤体贴,唇角笑意不变,心中却冷哼一声,也忘了来的目的了,只得跟着他们一同离开。
屏风之后,姝禾缩在阴影里,方才被他抱过、吻过的温度还残留在肌肤上,却觉得心中寂冷。
殿外人声渐远,直至彻底消散。
良久,陈福泉才进来寻她。
“娘子,随奴才走吧。”
姝禾忍不住问:“大监,方才来的,可是丽妃娘娘?”
陈福泉觑了她一眼:“自然是。”
“那……”她喉咙微涩,余下的话迟迟问不出口。
“娘子是想问那位韦娘子吧,她是韦相的独女……从小和殿下一起长大。”
陈福泉仿佛看穿了她:“这位娘子,未来,会是殿下的王妃。”
姝禾轻点了点头。
想来他在亲眷面前对她也如此温柔,怕就是他一直以来要呵护的那位娘子了。
可是他却仍旧如此轻浮地对待自己。
她明面上已为人妻,他也早有意中人。
却还能如此纠缠,可见他的真心也是如此廉价。
她自嘲一笑,未再追问。
“有劳大监带路。”
陈福泉本来有些鄙夷,此刻见她面上冷了几分,不像心酸倒像是不屑,也觉得有点惊讶。
二人出了偏殿,又沿原路缓步折返,一行无话。
行至侧门外,陈福泉朝守卫们亮出玉牌后,便躬身止步:“娘子,奴才便送到此处了,还要回去伺候殿下。出了宫门,自有典军护送您回翊宸宫。”
姝禾一愣。
“大监是说,殿下要妾去他的齐王府?”
“是,”陈福泉似是料到她的反应,笑道,“此时夜深,坊门也早关了,请娘子在宫内将就一晚。”
见她僵在原地不动,陈福泉也不催促,只慢悠悠开口:“娘子出身寻常人家,也该明白底下人的难处。坊门小吏当值不易,殿下仁厚,不愿夜半以权势强开坊门;老奴也不易,当下只是遵令行事,还请娘子体谅……”
“大监言重了。”姝禾也正色道,“殿下的好意,妾自然心领,只是未听到夫君平安的消息,妾怕睡不惯殿下宫内的好床。”
“娘子且宽心。”陈福泉没好气的以手指着门外,“殿下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不放心,你且亲自问过云典军吧。”
姝禾望出去,夜色深沉里,一驾马车果然静候在道旁,已有一人牵马立在车侧,见她看过来,抱拳行了礼。
“有些话我本不必说……”见她面上露出急色,陈福泉立在她身后,忍不住开腔。
“娘子与殿下是旧识,应当明白,他一个光风霁月、前途无量的皇子,岂会行这等拿不上台面之举?”
“你托了董国夫人来求,殿下本可置之不理,却仍吩咐云典军亲自过问,已是仁至义尽。娘子与其在这里胡乱揣测殿下的心思,倒不如好好回想回想,你夫妇二人,是否得罪了什么旁的人……”
姝禾一怔,自然听清了他的言下之意。
照理说,她也应当是难堪的,不管是对方才做出轻薄之举的宋珩,还是眼前这个鄙夷自己的内监,都应该出言回击一番的。
可如今,她身上的难堪之事早已堆积如山,又何止此时此夜?
只要濯漪平安,难堪便难堪。
念及次,她还是转身,朝他行了一礼。
“多心大监提醒。如无必要,妾也不想出现在他面前。只是人人有人人的不易,想来大监,也无法体会妾的不易。”
陈福泉一怔,一时未接话。
姝禾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云起。
“云郎君,这么快便从吏部回来了吗?我夫君是否安好?”
云起颔首:“娘子放心,晋录事无恙,已被侍郎大人接出,如今在柳府歇息。”
姝禾悬了半宿的心,这才轻轻落下,低声道:“有劳典军。”
云起毕竟年轻,也知道她是臣子之妻,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提要送她去翊宸宫的事。
“不必再说了。”
姝禾径直登了车,“领命行事吧。”
说罢,她便掀帘坐了进去。
云起挠了挠头,朝不远处的陈福泉点头示意,随即翻身上马,扬声示意车夫前行,马蹄踏碎寂静,驶入夜色之中。
一路寂静,公主府的一幕幕仍在心头翻搅,姝禾闭上眼睛。
情绪未散,马车却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她匆忙戴起帷帽,掀帘探问:“典军?”
云起勒马至窗边,眉头微蹙,似有难言之隐,只低声道:“娘子,有位故人来相送。”
不等她再问,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策马离去。
姝禾心中疑惑,推门望去,原来马车已出了宫门,漆黑的天幕低垂,雨后晚风带着湿凉的气息,朱雀门的长街空旷寂静。
道中孤马上,端坐着一道身影:那人身穿绛色文武袍,半袖下露出冷冽的银甲,眉目清俊如琢玉,却又带着几分粗粝,夜色为他周遭镀上一层冷光。
此刻他正勒马静立,遥遥与她相望。
姝禾心口一滞,慌忙缩回车内。
马蹄声缓缓靠近,来人低声与车夫交代了几句。片刻后,车辕上驾车的已然换了人,马车重新上路,碾过湿润的青石长街。
姝禾闭紧双眼,刻意不去理会,可那道熟悉的声音还是穿透帘幕,落入她耳中。
“你还是被他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