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打量她一眼,故意说道:“不过,出门要好好装扮一番。你需得穿上我送你的衣裙,那些珠钗也要簪上几支才好。”
让她打扮,姝禾心里冷哼了一声,打扮谁不会啊,嫌弃谁呢。
她面上仍旧装作满心欢喜,谢了恩,方退了出去。
陈福泉在旁边听着,眼见宋珩的模样,只觉得天气是真热了。不然他怎么前后思量起来,觉得头顶冒汗呢。
时序近了五月,暖风生麦气。
姝禾一路走回栖梧殿,心底不由泛起愁绪。
虽很久不事农桑,但往年这个时候,她也必定在园中治虫薅草了,也要购入几盆戎葵,预备着给几个老主顾送端午花了……又想起已近一个月未曾入山,也未曾给老翁送去银钱,不知老人家有没有尽心照管她留在那里的那些盆景花木。
想着这些旧事牵挂,她坐在妆台前,对着菱花镜慢悠悠地描着眉峰,颇为幽怨。
吹蝶与朵云立在一旁,瞧着她心事重重的模样,有心上前帮忙,又碍于她先前不愿旁人插手。
半晌,朵云实在按捺不住,轻声劝道:“娘子,还是让奴婢来吧。”
“是啊娘子,朵云最擅长梳妆描眉,手艺极好,您就让她替您化吧。”
吹蝶也跟着附和。
姝禾连连摆手:“不必了,吹蝶你去帮我挑一身合宜的衣裙,朵云稍后替我梳发就行。记着,按着你们殿下素来偏爱的模样来,发髻样式、衣裙色调,都照着他喜好来。”
得了吩咐,吹蝶立即雀跃起来,兴冲冲便去为她挑选衣衫。
朵云却站在原地微微犯难。她们也不过入府中月余,哪里知道宋珩的喜好?只得暗自心里揣测。
世人皆说,妻柔夫冷,方是阴阳相济;又道和实生物、同则不继。
齐王殿下平日看着沉静寡言、清冷自持,想来这般古板冷淡的男子,应当更偏爱明艳、热情些的女子吧……
宋珩沐完浴更完衣,日头已经偏西。天地间的热气也散了一些,碧空下的天空带着些粉晕,微风宜人,和合心境。
他缓步迈入栖梧殿中。刚一进院,陈福泉要通传,他拦住道:“不急,不必催她。”
院内花木扶疏,他耐心地立在院中,听着暖风吹得树叶簌簌作响。不多时,姝禾已换好衣裳,听见院外动静,方施施然走出去。
宋珩抬眼看过来,瞬间便愣在原地。
她梳了倭堕髻,云鬓堆叠,两鬓垂着几缕柔丝,仍旧只簪了一朵榴花,乌发配艳花,衬得那张脸愈发妩媚动人;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齐胸裙,领口微松;外罩一件碧绿色轻绡半臂,衣料微透,隐约露着雪颈香肩。柳绿色的披帛如同烟云般,飘拂在她纤细的腰肢间,整个人宛若仙子下凡。
不光宋珩看怔了,连殿外随行的一众侍从们都忘了言语。
见素来凛凛的齐王殿下,耳根也泛起了红晕,眼神黏在程娘子身上,吹蝶朵云在她身后均翘起了嘴角:
果然没错,殿下吃这一套。
姝禾却目光一顿。
宋珩只穿了一件青色圆领袍,头戴黑纱幞头,衣料素净,样式简朴,瞧着竟有些眼熟,再一细看,竟是当年落枫时期,常穿的一身便服。
她不好多说,只走上前去,眉眼弯弯,笑立在他面前。
吹蝶朵云这才后知后觉,对视一眼。自家殿下这样站在程娘子面前,颇像一位古板的寒门文官站在……站在贵妃面前。
宋珩大约也察觉到了,难得在他脸上看到尴尬的神色。
“殿下。”
姝禾见他直直盯着自己不说话,便解释道,“这发髻本就厚重,再簪太多首饰,怕是要累着脖颈。”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最后执了她的手,温声道:“非常美。美到我都有些舍不得让你出去……”
姝禾心里咯噔一声。
接着,他又颇为懊恼地说道:
“原想着带你去尝尝坊间小食,不必太过张扬,便随意穿了件旧衣。如今瞧着,倒是我唐突了……”
她忍不住笑了:“要不我帮你重挑一件吧,你有哪些颜色的衣服?带我去看看?”
“不必。”
宋珩摆手。
他已在心底飞快地回想了一遍:自己从未在衣物上多费过心思。除了朝服、一件藤萝紫的礼服,便只有玄色、白色的圆领袍各备了几件日常穿着,样式皆是最普通的剪裁,颜色也单调乏味,毫无特色可言。此刻,看着眼前盛装的姝禾,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懊悔:早该让司衣署多做几身新衣裳的,也不知长安城的男子如今流行穿什么?记得柳朔风那日那件粉白的圆领袍便十分精致……难怪他颇受女子青睐……
见他蹙着眉发愣,姝禾在他面孔前挥挥手,打断他的思绪:
“殿下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宋珩含糊道:“没、没什么。”
她一心急着出门,忙挽着他的臂膀,柔声道:
“既不急着换装,便先出去逛逛吧。若是去西市,我有相熟的衣肆,今日可替珩郎挑一身。”
宋珩被她拉着,望着她眼底的笑意,心中一阵暖流,连连应声:“好。都听你的。”
一出了宫门,姝禾便如蔫花遇水,一整个活了过来。
只觉得头上发髻重了几分,身上衣物也稍显累赘。她晃了晃昏沉的头,将披帛拽入胸前,兴致勃勃地登了车。
一行人轻车简从,宋珩与她共乘,随行只带了一个面生的侍卫和朵云一人。
姝禾几番留意,才确定了,这次配剑跟在宋珩身侧的并没有云起。
她又皱起眉头,瞥了眼身侧端坐着闭目养神的男子:该不会就因为李飞峦之事,云典军便被他……
车外传来那侍卫的询问:
“殿下,先去哪里?”
宋珩午间未歇,此刻困意十足,并未答话。
她忙道:“去西市!先去金家胡饼摊买饼,再去粟特奶肆买酪浆,最后去阿罗衣肆,我要送殿下衣裳的。”
外面人未答话,宋珩嘴角上扬,淡淡开口:
“听她的。”
对方方应了声“是”。
姝禾暗自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