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室性早搏。
张姐不敢托大,按了呼叫铃等医生来处理。
白煦被张姐和护士安排着平躺好,脸上的氧疗面罩让他更显脆弱,透明的罩壁内随着微弱艰难的呼吸凝起一层薄雾,很快又散去。
等赵清珉回来时,刚好看到医生替白煦做检查,金属的听诊器贴上白煦单薄的左胸。只是看见医生检查的动作就让赵清珉喉间紧绷,不详的思绪快速发散,犹如惊弓之鸟。
“刚监护仪监测心跳有点异常,像是室性早搏,我请医生过来看看。”张姐看见赵清珉回来,简单交代了情况,脸上也是担忧的神色。
“好,谢谢您。”
赵清珉非常诚恳的谢过张姐,心里却不由得更沉了一些。
电极片的位置看样子也需要调整,护士轻轻揭下旧片,胶痕在白煦苍白的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可他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完全昏迷的状态下,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来保护自己了。
“血色素又掉了。”
新进房间的医生取了报告递给护士:“从85掉到72,复查凝血和血常规,申请交叉配血。”
胃里……又出血了。
随着白煦身体无意识的痉挛,胃管引流袋里那层暗红色的液体又加深了几分,透明的袋子渐渐满了。
心内科医生也被叫来会诊,几个医生低声商讨着,护士便在输液泵上设置了新的参数,透明的小瓶被挂上支架,瓶签上印着“胺碘酮”,药液以很慢的流速泵入那根扎在锁骨下方的深静脉导管。
赵清珉耳鸣的厉害,眼前的各种情形像默片一般上演,导致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些记忆久远得……像是上辈子。
白煦会在夏天洗完澡的时候,光脚踩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他跟在后面拖地,白煦便会吹着风笑他,说你有洁癖啊。
他皱着眉回忆,白煦那一双笔直白皙的腿一次又一次的闪过,最终变成了如今瘫软无力的样子。
刚才张姐又帮忙翻了身,此刻一双脚套了软袜耷拉着露在薄被外,踝骨凸出,脚趾在袜子里蜷成一圈,无力的蹭在床面。
赵清珉不愿意再想,狠狠咬住了自己的虎口,那里薄薄的皮肉很快就承受不住,渗出斑驳的血痕。铁锈的味道引得赵清珉去舔舐,疼得他额角青筋爆出。
他顷刻间就意识到,原来生理上的痛真是转移情绪的好办法。
原来白煦那么做,或许真的有他的理由。
下午三点,镇定剂的泵速被调低了一格,白煦脆弱的身体被允许慢慢的恢复自主呼吸的驱动力。
白煦的眉头好像极轻地蹙了一下,然后又被药物推回那片没有梦的深水区,还是昏迷的一无所知。
四点二十分,心内科医生再次查看监护仪,心电曲线已经被那持续泵入的药物驯服,那条绿色的线恢复了基本的规律。
医生看了一会儿:“再观察两小时,如果稳定,胺碘酮可以减半速维持。”
顿了顿,向着赵清珉补了一句安慰:“这次发现得还算及时,目前观察来看,心肌损伤标志物指征没有明显升高。”
“那会有后遗症吗?”
“SSRI类药物本身就有QT间期延长风险,他这次药物负荷太大,心脏应激反应很重。以后任何可能影响心脏节律的药物,都需要极度谨慎。”
聊胜于无的解释。
赵清珉只好算作安慰,把情况转述给林北,请他来帮忙判断。
五点五十分,护士更换了引流袋。胃管引流的液体颜色比前一次浅了一些,从暗红变成淡咖啡色,量也减少了。
“上消化道出血经PPI持续泵入及止血治疗,出血量较前减少,患者的生命体征渐趋平稳。”
听起来简短的两句话,像是给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做了宣判,同时也记录在白煦的病案本中。年年岁岁的不断累积,让白煦的身体状况变得越来越不可控。这代表着很多事情……
比如,他可能不再被允许去到任何医疗条件不发达的地方,他会离他向往中全世界环游的生活越来越远,他吃的药物会越来越多,肝肾功能会衰退。一些无能无力的事,往往不是一蹴而就的。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了进来。
赵清珉靠在墙上,手还掐在虎口,那里又渗出血来。
他感觉不到疼。
“……总要还的。”
一句叹息活像是认了命。
监护仪的滴答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可赵清珉仍觉得心里很困苦,没有人能安慰到他半分。他因为白煦的痛苦而苦,也因为白煦的爱而被困住。